第十二章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三，冷空气从西边压过来，教室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二元一次方程，粉笔在黑板上敲出规律性的嗒嗒声。
前排的男生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理惠在传纸条，纸团从你头顶飞过。
冬天真的来了。
你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圆，又画了一朵花，花的中间画了小猫咪的脸，指尖划过的痕迹立刻凝结出水珠，像是猫咪在哭。
如果下雪了，有了厚厚的积雪，尸体应该会更难找到了吧。
泥土被冻得硬邦邦的，尸体在地下肯定会因为低温而延缓腐烂的。
“所以说，当系数a不等于零的时候……”数学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最近老是做梦。
梦总是以乙骨忧太被警察抓走为开头，他低着头，戴着手铐，警察围着他，街坊邻居伸长脖子，指指点点，妈妈在哭，爸爸在愤怒地辩解，而你独自站在玄关的阴影里。
然后梦境就会急转直下。
围着的人群，穿制服的警察，闪烁的警灯…所有的一切突然就被挤压拧转，“噗叽”一声全部变成一团团猩红色的肉球。最后只剩下乙骨忧太和你还站在原地。
你一直还没去问乙骨忧太，为什么里香姐姐会拥有这样的能力。
为什么偏偏是里香姐姐？
温柔爱笑的里香姐姐，她以后…还会像对田中拓海那样，把其他伤害你和乙骨忧太的人，也那样折叠起来吗？
“奈央？”
你猛地回过神，发现数学老师正皱着眉看你，全班同学的视线，或明或暗，都集中在你身上。
“啊，是！”你慌忙站起来。
“这道题，你来解一下。”
黑板上写着一道例题，你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前天晚上做的习题里好像有类似的，但具体步骤…
“设未知数为x和y..…”
你磕磕绊绊地开始说，说到一半卡住了。教室里安静得可怕，你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有好奇的，也有带着促狭笑意的。
就在脸颊开始发烫的时候，下课铃响了。
“好了，先坐下吧。”老师摆了摆手，“课后好好复习，下周有小测验。”
你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
“吓死我了，”小葵转过来，压低声音，“刚才看你完全在发呆诶。”
“嗯...”
“奈央酱？”
“嗯？”
你抬头，看见小葵脸上带着担忧和好奇的神情。
“那个…”她压低声音，眼神往教室门口瞟了瞟，“最近…你好像都和乙骨忧太一起上学？”
你僵了一下，努力控制表情。
“啊..那个是妈妈要求的，说最近治安不太好，非要让他跟着啦。”
“这样啊…”小葵点了点头，“不过，总觉得…”
“觉得什么？”
“没什么啦！”她立刻笑起来，摆了摆手，“就是觉得奈央最近好像…安静了一点？”
“以前课间明明最闹腾了，现在老是看你一个人发呆。”
小葵…
“可能是冬天吧，”你说，“总觉得困。”
“对吧！我也超困的！”小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抱怨起早上起床的痛苦。
“是因为昨晚看那个综艺看到太晚了吧？”理惠也凑过来，“我也看了！那个新出道的偶像，超可爱的！”
“对吧对吧！她跳舞的时候…”
好寂寞。
明明小葵和理惠就在身边，说着平时你最感兴趣的话题，可你却感觉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壁。
墙壁这边是你，还有里香姐姐，乙骨忧太，田中拓海，小猫咪，公园里翻动过的泥土，梦里扭曲的肉块。墙壁那边，是她们在阳光下烦恼着偶像，学业和圣诞礼物的世界。
好想…好想拉住小葵的手，把一切都告诉她。
好想趴在妈妈怀里，哭着问：“妈妈，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奈央遇到了很可怕、很糟糕的事情，该怎么办？”
但是不行。你知道你是绝对不能说的。
“呐，快看这个！”小葵突然掏出一本时尚杂志，摊在你面前，翻到某一页，
“我偷偷把我姐姐的杂志带过来啦！快看这件大衣，这个双排扣的设计，还有这个腰带的系法！是不是超——可爱？”
模特妆容精致，穿着驼色的大衣，米白的围巾，站在灯光璀璨的街头，笑容完美无瑕。
“好想要啊…”理惠捧着脸，眼睛闪闪发亮。
你点点头，应和几句，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诶，你们听说了吗？”
右前方几个女生的谈话声飘进耳朵。
“什么什么？”
“田中拓海的事…他爸爸妈妈好像去找了私家侦探。”
你的手指顿住了，杂志页面停在介绍新款冬季大衣的彩页上。
“真的假的？像电视剧里一样？”
“嗯，我妈妈和他妈妈在超市遇见了，聊了几句…说是不相信儿子会自己离家出走。”
“不过说真的，他就那样消失了，好像电影里的情节哦。”
“你觉得他去哪里了？”
“谁知道…说不定是跑去东京当暴走族了？毕竟我们这个地方无聊死了嘛。”
“欸…三年级唯一的帅哥就这么没了。”
“我也觉得好可惜啊——”
“说起三年级的帅哥，你们有没有觉得…”
声音压低了一点，但你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乙骨忧太好像还挺帅的？”
你抬起眼。
说话的是班上坐在窗边的佐藤，她脸颊有点泛红，手指卷着发梢。
“哈？乙骨忧太？”
“就是啊，你在说什么呢…”
“真的啦！”佐藤的声音里带着点急切，“前几天在楼梯上遇到，他刚好抬起头，眼睛还蛮特别的欸…”
“是哦…你这么一说，他皮肤也白…之前根本没仔细看过他的脸。”
“而且最近好像没那么阴郁了？稍微清爽了一点。”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
女生们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
平安夜在周三，你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
这次测验的成绩退步了很多，老师特地摆脱班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你越来越不在状态了，公式记不住，计算会出错，连最简单的题目都会看漏条件。
你拖着脚步走在三楼的走廊上。平时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比如被老师叫去，你根本不会上来。
这里是三年级的地盘，乙骨忧太和田中拓海的教室就在这一层。
你捏着手里的试卷，很快走到了三年B班的后门。
你知道乙骨忧太坐在哪里，倒数第二排，靠窗。
倒也不是特意去记的…只是在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之前，你偶尔路过会瞥见那个角落，他总是低着头，一个人坐在那里。
你经过教室，放慢脚步，几乎是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视线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户玻璃，乙骨忧太还坐在老位置，但桌前站了一个女生。
头发染成时下流行的蜂蜜金色，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嘴唇涂着水亮的唇彩，她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件可爱的粉色针织开衫。
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系着丝带，正放在他桌上。
那女孩笑得很甜，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她弯着腰，熟络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在桌上的那个礼物，说了句什么。
乙骨忧太的嘴巴也动了，幅度很小，虽然他依旧没有抬起头，但确实在回应。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见他在学校里和别的女生讲话。
一个你完全陌生的、漂亮的、明显对他有好感的女生。
搞什么…？
你几乎想立刻冲进去，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出来。
他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私家侦探说不定还在附近转悠，后院那株红得像血的山茶花天天杵在那儿，你晚上做噩梦吓得睡不着…他怎么还能有闲心在这里收别的女生的圣诞礼物？和别的女生说笑？
下一秒，你又为自己的想法和这股莫名其妙的火大而感到羞耻和困惑。
你凭什么管他？你们只是…只是被同一个秘密绑在一起的兄妹而已。
走廊上很热闹，人来人往，隔壁班还有人探出头来，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今天平安夜的计划。
在这片嘈杂里，乙骨忧太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穿过那些晃动的人影，直直地看着你。
你睁大眼睛，措手不及地和他撞上了视线。
瞳孔的颜色在背光处显得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两个音节，口型很清晰。
奈央。他在叫你的名字。
他面前的女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分心，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
你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扭开了头，视线也转向正前方，加快脚步离开。
随便吧..不关你的事。
你冷漠的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现在和他暂时算是和好了。那些眼泪，里香姐姐的真相，颤抖的拥抱，共同掩埋的秘密，勉勉强强是把你们碎裂的兄妹关系重新粘合了起来。
但是这也不关你的事，他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爱收谁的礼物就收谁的礼物，爱跟谁谈恋爱就跟谁谈恋爱。
这全都和你没关系。
***
当晚的平安夜，爸爸难得没有加班，妈妈做了烤鸡，还买了圣诞蛋糕。电视里放着圣诞特别节目，主持人穿着驯鹿毛衣在玩什么游戏。
晚饭后，妈妈收拾餐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你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用金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你特意选了绿色的丝带，红色不行，现在看到红色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