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据说猫咪有九条命。
这说法最早是从哪里来的,谁也说不清。大概和那些“打喷嚏是有人在骂你”、“乌鸦叫会带来厄运”一样,属于某种口耳相传的模糊传说。
你依稀记得国小时,邻座的好朋友曾经神秘兮兮地说过:“你知道吗?猫咪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也不会死哦!因为它们有九条命!”
九条命。多么便利的想象。仿佛只要套上这个说法,那些看似脆弱的小生物就瞬间被赋予了超然的韧性。它们可以冒险,可以从高处坠落,可以遭遇不测,但总能奇迹般生还,因为还有下一条命在等着。
现实是,生命只有一次。
温热的身体会冰冷,柔软的肚腹会被踩扁,漂亮的眼珠会蒙上灰蒙,可爱的叫声也会永远沉寂。
你坐在清晨的餐桌前,盯着后院角落。
那株妈妈一直抱怨“半死不活”的山茶,自从那天晚上埋下小猫后,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竟然结出了猩红色而又肥厚的花苞。
你每天吃饭时都会不自觉地瞟过去,它一天天地长大,比院子里的任何盆栽和花草都更显得有生命力。
你总觉得这朵花也在看着你。
“奈央?在看什么?”妈妈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啊,那株山茶居然有花苞了?真稀奇。”
“说不定明年春天能开花呢。”爸爸也瞥了一眼,“不过颜色好像有点深,是品种问题吗?”
对不起,小猫咪。
你在心里默念。
对不起。
那些黑暗又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是夕阳下绿色眼睛从恐惧到空洞的全部过程。
那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眼目睹死亡。活生生的,有温度有眼神的生命在你面前被粗暴地终结。
你猛地放下牛奶杯,陶瓷底撞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引来爸爸从手机抬头看了你一眼。
“怎么了?谁又惹我们的奈央了?”爸爸笑着放下手机,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爸爸——!”你拖长了声音,像往常一样撅起嘴,做出平时那副骄纵的模样和他撒娇,“牛奶太烫了嘛!”
不要再想了。
你继续和爸爸说笑,但胃部还是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搐感。
这一个月来,每次不小心想起,胃都会这样不舒服。有时候是看到红色的东西,有时候是听到类似骨骼折断的脆响,有时候…什么缘由都没有,只是坐在教室里发呆,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甜腥味就好像突然钻进鼻腔,然后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真的闻到,你知道那不是真实的气味,但它就是存在,时不时冒出来,时不时提醒你。
你明明那么害怕,那么恶心,那么想忘记,却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像自虐一样,反复确认那些细节。
小猫的头是怎么被拧掉的,血是怎么渗进泥土的,乙骨忧太冲过来时头发被风吹乱的样子,田中拓海是怎么——
够了!不要再想了!
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早餐上。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乙骨忧太刚刚洗漱完,正慢慢地晃进餐厅。
他轻轻拉开椅子在你对面坐下,抬起头,你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双眼睛…你从小就觉得他长了一双很像狗狗的眼睛,那种下垂的,眼尾向下耷拉的大狗狗眼,睫毛也很长很密。
孔雀蓝色的瞳孔看着你,他脸上很快绽开一个笑容,眼神都亮了。
你想起小葵家里的那条小黑狗,每次看到你走近,它会立刻冲过来,尾巴殷勤地摇着,眼睛亮晶晶的,舌头吐出来,满脸写着“我好开心你来啦”。
和你自从那天晚上后经常做噩梦,早上起来眼下带着淡青的样子截然不同,乙骨忧太现在…怎么说呢,肉眼可见地柔和了许多。
也不是真的开朗了,不是那种会大声说话,会主动找话题的类型,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变化。
以前他总是绷着,像一张拉得太紧的弓,时刻准备承受来自任何方向的打击。
现在那种紧绷感消失了,虽然看起来还是那副安静阴郁的模样,但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僵硬了,走路时也不会总下意识地含胸低头。
他甚至还在接妈妈递过来的牛奶时小声说“谢谢”。
妈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某天晚餐时随口说过:“忧太最近….精神好像好一点了?”当时爸爸从报纸后抬了抬眼,没说什么。
田中拓海被定为失踪。
一个国中生下落不明,在平静的小镇上算是件不大不小的新闻。警察来过学校几次,挨个询问和田中拓海有过接触的人,也包括你,毕竟经常有人看见他来找你说话。
“他最近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或者有没有表现出要去哪里的意向?”穿着便服的刑警语气很平和,但眼睛一直看着你的脸。
你按事先和乙骨忧太练习过的说辞,心里不免还是紧张极了,
“他…他就是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唱卡拉OK…我拒绝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刑警看了看你国中二年级的制服,又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大概觉得一个娇小的女生也不可能和不良生的失踪有太大关系,便结束了询问。
流言在学校里纷纷扬扬传了一阵子。有人说他是跟社会上的人起冲突了,也有人说他可能是自己离家出走了。
因为他是出了名的不良,朋友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人,警察调查了一阵,没有发现明显线索,渐渐地也就不了了之。
一切居然真的都和你那时说的一样,只要埋起来,没人发现就没事了。
等到那天晚上你们再次回到公园的秘密基地时,已经接近午夜。没有月亮,云层很厚,破败的废墟旁边就是那团在黑暗里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软肉。
虽然你坚持要跟来,但也只是僵在一旁看着乙骨忧太,用手电筒为他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