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回过神，发现自己正坐在玄关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

你已经回家了。

客厅和厨房的灯关着，家里面很暗。你能辨认出一点家具的轮廓，以及地板上几道远处街灯切出的苍白光痕。

对了，爸爸妈妈今天晚上不在家，妈妈之前有和你说过的，她今天也会去陪爸爸的上司喝酒，大概要喝到很晚，可能会直接住在市中心的酒店。

所以你才计划今天带小猫回家，先偷偷洗干净，让它们变得蓬松香软，让它们用湿漉漉的无辜眼睛看着爸爸妈妈，这样大人才会心软，才会允许它们留下。

“爸爸～妈妈～它们在公园快要饿死了，我们就先收养着嘛，好不好？”

你连撒娇的台词都练习过了，你知道妈妈对毛茸茸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爸爸虽然会板着脸说几句，但他最终只会默许的。

是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计划。

但是….

小猫咪呢？

你的意识在艰涩地转动着。

手臂传来重量，怀里沉甸甸的，于是你慢慢地低下头。

是那只绿色眼睛的小猫。

它像个婴儿一样蜷在你臂弯里。

脖颈软塌塌地折向一边，暗红色的血已经半凝固，那条细细的前腿不自然地蜷缩，尾巴也僵硬极了。

是绿眼小猫的尸体。

你的手猛地一松，连尖叫都忘了。

尸体重重落在玄关换鞋的地板上，它滚了半圈，绿眼睛直直地对着天花板。

对了….小猫死了。

你脑子里的记忆在迟缓地复苏着。

...是怎么死的？

你呆呆地盯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一些碎片的画面开始浮现出来。

刺眼的夕阳，金红色的秘密基地的废墟。

尘土，枯草，一只沾着泥的黑色运动鞋，鞋尖很近，几乎要碰到你的脸。

接着是田中拓海俯视着你的脸和他恶劣的笑容。

“真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声音，对，有声音。

骨头断裂的声音、皮肉撕裂的声音、小猫咪宛如孩童般的惨叫声。

更多更可怕的画面开始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暗蓝色里少年狂奔而来的身影。

成群的乌鸦黑压压地冲向天空的诡异画面。

人骨被拧转，大量喷溅出来的甜腥的血，黏糊糊的，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的痕迹，一大团看不出人形的血块。

以及….站在那片血雾中央，湿漉漉的黑发下，那双紧紧盯着你的孔雀蓝眼睛。

是乙骨忧太…

你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心也冒出冷汗。

之后…之后呢？

你的记忆在这里彻底断掉了。

这一切真的发生过的吗？不是噩梦？不是幻觉？

你愣愣地看着猫咪的尸体，完全搞不明白。

而且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回家的？是乙骨忧太和你一起回来的吗？路上有人看到你们这幅样子了吗？

你想不起来了。

你还是个普通的国二生，没读过心理学，也没看过什么刑侦剧。你不知道人在经历某些事情时，大脑会像出故障的机器一样跳过某些片段，这叫“创伤性失忆”，也叫“解离”。你只是茫然地坐在玄关，盯着猫咪僵硬的尸体。

厕所传来响动。

门开了，乙骨忧太走出来。

他换下了血淋淋的衣服，发丝湿漉漉的贴在苍白的额头上，脸上那些刺眼的血污不见了，但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恶心的生肉味，闻起来又甜又腥。

“你…”你又惊又惧。

黑色刘海下的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垂下眼睫。

是乙骨忧太杀掉田中拓海的。

可那真的是他做的吗？那个把人体像橡皮泥一样拧烂的力量，真的是你那个阴郁懦弱，连便当盒都护不住的哥哥能做到的？

“奈央...”

还是平时熟悉的声音，但你却感到一阵一阵的头皮发麻。

玄关感应灯的光线惨白，只照亮了一小圈区域，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整间屋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冰箱的嗡鸣声。

“你…”你的声音干巴巴的，“是你…杀了田中拓海？”

乙骨忧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深深低着头。

他沉默着，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我。”他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做到的？”你马上追问，喉咙发紧，“那个…那个样子…”

不可能是人力能做到的，把一个人拧成那样。

乙骨忧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眼看向你。

“…是里香。”他哑着嗓子承认了，“她…她不想看到奈央受伤。”

里香。

是里香姐姐..？

你记忆里那个温柔爱笑，送给你绿色弹珠，和你勾着小指约定永远在一起的姐姐。

你的声音在抖，“她…她不是…”

“死了。”乙骨忧太打断你，“她死了，但她没有离开。”

“她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潮湿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你感觉自己像被浸在泥浆里，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你又想起那颗在深夜自己滚回你门外的绿色弹珠。想起那晚听到的温柔黏腻的女声。

原来你没有猜错。

“所以…”你的声音发飘，“是里香姐姐杀了田中拓海？”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又立刻摇头。

“是我…”他语无伦次，“是我让她做的…不，是我…我想保护奈央…里香、里香只是帮我…”

他的逻辑混乱，但意思很清楚。杀人的是里香，但让里香动手的是乙骨忧太。

你还想问，那为什么你看不见里香姐姐？为什么里香姐姐还留在他的身边？里香姐姐是怎么做到把田中拓海拧成那样的？

里香姐姐..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还没问出口，乙骨忧太就已经朝你摇摇晃晃地走来，你这才看见他手里拿着的白色毛巾。

你瞪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在你面前跪了下来。他跪得很直，也没有平时那种脊背弓起的瑟缩感。

“……奈央的脸上，脏了。”他小声说，避开你的视线，举起毛巾。

温热的毛巾轻轻贴上你的脸颊。

你僵着身体，任他动作，大脑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

他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开始，沿着颧骨往下，动作很温柔，连他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毛巾擦过你的下巴，移到脖颈，然后他握住你的手腕，开始擦你的手。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涸的血污和泥土都被擦掉，露出底下白嫩的皮肤。

小时候摔倒擦破膝盖，他也是这样用碘伏棉签一点一点给你消毒，那时候的你还会瘪着嘴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