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碎片和现实重叠,让你一时有些恍惚。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着你的眼睛,孔雀蓝眼睛此刻离你很近,下垂的眼型带着消散不去的忧郁。
他已经擦完了手,视线下移,落到你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小腿和脚上。那双白色的小腿袜早就脏得不成样子,袜口松垮,露出脚踝上被碎石划出的几道淡淡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你的脚踝。
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你一激灵,下意识想缩回脚。
“……别动。”乙骨忧太低声说,五指抓住你的脚踝,另一只手慢慢褪下你脏污的袜子。
脚底果然也沾着泥,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仔细地擦拭着你绵白的脚背,然后是脚趾。
你有些不自然的动了动,想收回来。乙骨忧太立刻收紧了握住你脚踝的手。
他的手指扣在你脚踝最细的地方,拇指轻轻压在内侧突起的骨头上,力道其实并不大。
你呜咽一声,脸不自然地开始发烫。
这样的举动就算是对于普通兄妹来说都太过亲密了,更何况是对你们而言。
他低着头,黑色的头发挡住那张过分清秀的脸,毛巾垂在他手里,水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
“奈央…”他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飘忽得像梦呓,“我…明天会去自首的。”
你浑身一僵。
什么?自首?
乙骨忧太依旧低着头,“是我杀了田中拓海,我会自己去警察局的。”
他顿住了,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噎声。
原本就是他的错,这所有的一切。
如果不是他,里香不会死,奈央也不会被欺负。他一定是有什么问题吧?里香也以那样的模样困在他身边,每一次都是这样,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不幸,爸爸妈妈看他像看怪物,奈央也讨厌他。他就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的错误。
像他这样的人,还是早点消失比较好。
死了的话,爸爸妈妈不用再在家长会上被人窃窃私语,不用再为儿子的不正常向老师道歉,奈央也可以挺起胸膛说“我没有哥哥”,可以交正常的朋友,过正常的生活,不会再有人用田中拓海那种恶心的眼神打量她,不会再因为是乙骨忧太的妹妹而被牵扯进这种可怕的事情。
他们都会开心很多吧。
肯定会的。
这样…就好了。
乙骨忧太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并不疼,只是很麻木。
他慢慢松开握着你脚踝的手,“对不起…奈央…对不起..我是这样的哥哥。”
“对不起…我总是让你丢脸..”
“对不起…我那么懦弱…”
“对不起…我一直都让你失望了...”
“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
乙骨忧太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酸涩。
“..还是去死吧。”
“闭嘴啊!”
尖锐的哭喊声打断了他的话。
乙骨忧太猛地一颤,愕然抬起头。
你哭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出来,你瞪着他,漂亮的绿眼睛被泪水浸得发亮。
“你想去哪里?!”
你哭喊着,声音嘶哑。
“我不准你走!不准你被抓走!不准你死掉!”
你的眼泪模糊了视线,胸口堵得很痛。
“…奈央?”乙骨忧太喃喃着,茫然地看着你。
“呜呜呜呜….我、我帮你埋起来,我帮你保守秘密就好了啊!”你哭喊着,声音因为抽噎而断断续续,词句都黏在一起。
“埋起来…把猫咪埋起来…把…把那个人也埋起来!只要没人知道就行了!我帮你!我会帮你的!”
你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整张脸都湿透了,鼻尖和眼眶通红,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我会帮你的!哥哥!”
埋起来。对,只要埋起来就没事了!只要没人发现,只要处理干净——
你猛地抽回脚,动作太急,差点向后摔倒,但手撑住了地板,你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却不管不顾地冲进客厅旁边的储物间。
家里的工具箱放在哪里来着?平时根本不会注意这些。你胡乱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吸尘器的配件、备用灯泡、几卷胶带。不是这里。下一个柜子——找到了!
你拽出那个嫩绿色的塑料工具箱,里面整齐地放着园艺剪,小耙子,还有一把同样嫩绿色的、手柄上贴着百元店价签没撕干净的小铲子。是妈妈去年春天心血来潮想种花时买的,结果只坚持了两个月,花死了,工具就扔在这里积灰。
你抓起那把铲子,握柄冰凉。
转身走回客厅时,乙骨忧太还跪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抬着头看你,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的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完全没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允许哥哥离开我!”你大声喊出来,泪水满脸都是,“我不允许!”
声音在空荡的家里回荡着。
乙骨忧太心脏的位置,那片空荡荡的地方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不顾一切地挣动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你,看着你在昏暗光线下哭得乱七八糟的脸,看着你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绿眼睛。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里滚落,无声地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滑,滴落在地板上。
他的肩膀在细微地颤抖,压抑的抽泣终于从喉咙那里溢了出来。
“你这个…爱哭鬼!”你一边抽噎一边骂他,“动不动就哭!烦死了!笨蛋哥哥!”
结果自己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比乙骨忧太还要狼狈。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记忆里的画面。
小时候他给你系歪了的鞋带,打雷的夜晚他的怀抱,公园秋千他推你时认真的侧脸,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指,还有今天下午,他冲过来时几乎跌倒的慌乱身影。
“哥哥….”
你动了,慢慢走过去。一手还握着那把可笑的嫩绿色铲子,另一只手朝着跪在地上的乙骨忧太伸了过去。
手指在昏暗光线里微微颤抖。
乙骨忧太泪眼朦胧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洁白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是双从小没干过重活的、属于国中女生的手。柔软的,温热的,来自他亲妹妹的手。
不能碰。他太脏了。他杀了人。他是杀人犯,身上还带着诅咒,碰了奈央会弄脏她的。
可是…可是奈央在哭。
奈央说不准他死。
奈央在叫他哥哥。
乙骨忧太的手指颤抖着,慢慢抬起来。在快要碰到你指尖的时候,猛地收拢,死死抓住了你的手。
“奈央…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泪水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不准再说对不起了!”
你扑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没人去看。
你把脸埋在乙骨忧太的怀里,他的身体很烫,很温暖,很舒服。
“奈央…”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呼吸急促而紊乱,僵了一下后很快就回抱住你。
“….奈央会被我连累的。”他这样说着,手臂却在慢慢收拢,死死抱住了你的身体。
“闭嘴笨蛋…”你的声音闷在他胸前,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温热的液体不断浸湿你的衣服,你的手指也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玄关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家里陷入更深的黑暗。
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遥远的嗡鸣,你能嗅到眼泪的咸涩和乙骨忧太身上混杂着香皂和甜腥的味道。
你们紧紧拥抱着,在昏暗的家里,像两个可笑又可怜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