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对不起..”

乙骨忧太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后脑勺轻轻磕在门板，他缓缓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蜷缩在地板上，把脸埋进掌心，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里香…对不起。”

“我还是…没能和奈央说出口。”

房间里的温度变得更低了，他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黑暗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一个温柔的、充满怜爱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

“没关系哦，忧太。”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

“奈——央——酱——”

拖长了的尾音，还带着明显轻浮的笑意。

你正和理惠、宫月靠在二年B组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聊着上周六新上映的电影。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三个人的笑闹声同时停了下来。

你们一齐转过头。

田中拓海正从楼梯转角处晃悠过来。

他没穿校服外套，领口敞开几颗扣子，亚麻色的头发泛着金色的光泽。此刻还对着你们几个学妹歪着嘴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吊儿郎当的气质。

你忍不住狠狠皱起眉头。

…这是这个月的第几次了？

你已经懒得去数，反正每周至少三四次，跟打卡似的准时。

自从那次你像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一样冲进体育馆后面那片空地，对着那群以田中拓海为首的高年级生破了音地尖叫出“放开我哥哥”之后，你就被这个麻烦的不良给彻底盯上了。

天天都来教室骚扰你，或者放学在门口堵你。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身边跟着三四个跟班。

他不会每次都直接上前搭话，但那种毫不掩饰的注视比言语的骚扰更让你感到不快。

“奈央…”宫月害怕地往你身边缩了缩。

理惠也紧张地抓住你的手臂：“奈央，他今天怎么又来了..”

田中拓海已经走到面前了，他个子高，俯视的角度让你不得不抬头看他。

“哟，在讨论体育祭吗？”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烦死了！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二年B组…嗯，借物竞走和班级接力？奈央酱报了哪个项目？”

“关你什么事。”你警惕地盯着他。

“真冷淡啊。”他笑意更深了，“对了，车站那边新开了家不错的卡拉OK，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不要。”你秒答。

“一起去玩嘛，”田中拓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去的话，我就不找你哥哥的麻烦了哦～”

又是这一套，用乙骨忧太来威胁你。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你想起那颗凭空出现的绿色弹珠，想起那个恐怖的夜晚，想起乙骨忧太在月光下那张苍白僵硬的脸，和他说的那句轻飘飘的“里香已经不在了”。

绝对是谎话吧，乙骨忧太肯定是在瞒着你什么。

而且自那晚之后，他对你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更加刻意地避开你，在经过你时也迅速低着头加快脚步。

归根结底，都要怪乙骨忧太！

现在连你勉强维持表面正常的校园生活也要因为他的存在而被搅得不得安宁。

“别搞笑了！”你抬高声音，绿色的眼睛瞪着田中拓海，“我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样！你要找麻烦就去找，别来烦我！”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看过来。

田中拓海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还用手拍了拍身边跟班的背。

“喂喂，听见没？‘我根本不在乎他怎么样’——”他故意捏着嗓子模仿你的语气，“明明那个时候喊‘放开我哥哥’喊得超大声的！”

他夸张地模仿你当时的尖叫，旁边的跟班也跟着大笑起来。

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旁的理惠扯了扯你的袖子，小声说：“奈央，别理他了…”

“就是啊，”宫月也怯生生地附和，“马上要上课了…”

田中拓海笑够了，见你这副模样，似乎是更觉得有趣了。他凑近你，轻轻歪着头，

“考虑考虑呗，周五放学后，学校门口见？”

“谁要去啊！”你气得不轻。

田中拓海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他这次竟然罕见的没有多加纠缠，只是在转身前最后瞥了你一眼。

意味不明的目光在你气得发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后，他们离开了。

你没动，盯着他们朝楼梯拐角慢慢远去，直到理惠碰了碰你手肘。

“一群苍蝇…”你不爽地嘟囔着。

***

但很快，你没有精力再去思考乙骨忧太和田中拓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秋季体育祭马上就要来临了。

校园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热烈。教室后方贴出了详细的赛程表，体育委员天天追着大家确认项目。

“借物竞走还差两个人！”“班级接力需要替补！”

走廊上和楼梯间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上面画着卡通化的运动员形象，旁边用粗体字写着热血标语。

午休时间里的操场和体育馆也人满为患，各个班级都在抓紧最后时间练习。接力区传来“快点快点！”的喊声以及跳高垫子旁的惊呼声。

你被半推半就地报了个借物竞走，根据体育委员所说的是“奈央跑得不算慢，而且长得可爱，借东西应该会容易点”。

体育祭这种东西，有点像短暂的假期。

不用想课堂小测验，不用想复杂的人际关系，所有人被分成红组白组，目标也简单得要命：跑快点，跳高点，喊大声点。

体育祭前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是国语，老师提前五分钟讲完内容，合上课本。

“那么，明天就是体育祭了，希望大家全力以赴，注意安全，也要记得享受过程。”

底下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有人偷偷收拾书包，有人小声讨论明天的便当。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炸开锅。

“我带了防晒霜，明天太阳好像很大，你们要涂吗？”

“接力棒传递练习最后一次！”

“操场集合！不来的话明天出错别怪我！”

理惠转过身，胳膊搭在你桌上，眼睛亮晶晶的：“奈央，你明天便当带什么？”

收拾好东西，你们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值日生提着水桶从另一头走过。

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快到楼梯口时，你余光瞥见墙角阴影里站着个人。

是乙骨忧太。

夕阳的光恰好避开了他那片角落，让他陷在一种不灰不蓝的暗色里。他又是一副垂着眼的模样，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

他的教室不在这一层，而且为了避嫌，或者说是为了避免给你带来麻烦，他从来不会主动上到这一层等你。

你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维持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脚步不停，继续和理惠、宫月说说笑笑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奈央。”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真稀奇，居然还会主动叫你了。

你停下脚步。

“你们先走吧。”你对宫月和理惠说。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在你和墙角里的乙骨忧太之间快速扫过，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

“明天见，奈央酱。”

你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转过身。

乙骨忧太还是那个姿势，但头抬起来了，暗蓝色的眼睛看着你。

距离那个弹珠滚动的恐怖夜晚已经过去几周了，但每次见到他，那种羞耻的复杂感觉就会翻涌上来。

尤其是想到那天晚上自己像个笨蛋一样抱着他大哭…

你的脸颊微微发烫，别开视线：“干嘛？”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开口，“…田中拓海，最近有来找你麻烦吗？”

你心里咯噔了一下。

被乙骨忧太知道了。

本来不想让他知道的，你不想告诉他，除了让他更自责之外也没有什么用。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体育馆隐约传来的哨声。

“…没有。”你轻轻地说，粉红色的脸扭向一边，盯着墙壁上一小块剥落的油漆。

“对不起，我——”

“不用你管！”你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