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睛,就是江述阳躺在手术台上的画面。血,绷带,监护仪的滴滴声。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盯着头顶的阅读灯,直到眼睛发酸。
时间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明到暗,又到明。空乘来提醒系好安全带时,她才意识到快降落了。
飞机落地文京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但更多的是迫切,迫切地想见到他,想确认他还活着,还会呼吸,还会睁开眼睛叫她“鹿聆”。
开机,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她直接点开林止则的对话框。
林止则:手术结束了,医生说很成功。现在在ICU观察,还没醒。
林止则:你在哪?到了吗?
她打字:刚落地,马上出来。
取行李,过海关,一切动作都像按了快进键。推着行李箱冲出抵达大厅时,她一眼就看见了林止则,他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脸色疲惫,眼睛里有红血丝。
“鹿聆!”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车在外面。”
“他怎么样?”鹿聆一上车就问。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颅内的血块清除了,骨折也固定好了。”林止则发动车子,“但还没醒,医生说可能是麻药没过,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鹿聆懂也可能是脑损伤的后遗症。
文京的黄昏堵得厉害,车流像凝固的河。林止则手指敲着方向盘,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董仪在医院陪着江叔叔。”他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样子可能有点吓人。”
鹿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
到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文京中心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蜂巢。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ICU在十二楼。电梯上升时,鹿聆看着跳动的数字,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林止则领着她走到尽头的一间病房前,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江济诠和董仪。
江济诠比她印象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眼睛红肿。他抬起头看见鹿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看来江述阳和他说过她。
董仪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走过来抱住鹿聆,声音哽咽:“你来了……”
“嗯。”鹿聆轻轻拍她的背,“我来了。”
她松开董仪,看向病房的门。那是一扇厚重的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病床上躺着的人,和围绕在床边的各种仪器。
“医生说可以进去一个人,”林止则小声说,“但不能太久。”
鹿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她慢慢走到病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她看见了江述阳。
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鼻饲管,导尿管,手臂上的输液管。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好看的。那种锋利的好看,像被摔碎又重新粘合的名贵瓷器,裂纹里透着脆弱的美感。
鹿聆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和淤青。她低下头,把脸颊贴在他手背上。
他的皮肤有温度。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江述阳,”她轻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沉睡的脸:“你说让我弹琴给你听,我还没弹呢。”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和他的伤口混在一起。
“你说你是骑士,要保护公主。可是骑士不能比公主先倒下,你知道吗?”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在沉睡,一个在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探视时间到了。”
鹿聆擦掉眼泪,站起身。她俯下身,在江述阳耳边很轻地说:“江述阳,你要醒过来。我等你。”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江济诠还坐在长椅上。他抬起头看她,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心疼,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叔叔,”鹿聆在他身边坐下,“他会醒的。”
江济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谢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江济诠摇头,“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我很感激。”
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病房的门。透过玻璃,她能看见江述阳安静的侧影。
“他妈妈走的时候,”江济诠忽然说,声音很低,“他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怎么叫都不醒。”
鹿聆的心脏一紧。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能醒过来,我什么都不求了。”江济诠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轻微地颤抖,“现在……我又这么想。”
鹿聆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他会醒的。他很坚强。”
江济诠抬起头看她,眼眶红了:“是啊,他很坚强。像他妈。”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董仪去买了咖啡回来,递给鹿聆一杯。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林止则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说:“工地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是材料问题。承包商会负责所有医疗费用。”
鹿聆点点头,没说话。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夜里十一点,江济诠坚持让鹿聆去休息。“你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不能垮。”他说,“医院旁边有酒店,止则订了房间。”
鹿聆本想拒绝,但董仪拉着她:“你得休息,不然等他醒了,你又倒了。”
她最后还是去了。酒店房间很普通,但干净。鹿聆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江述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拿出手机,给刑听雪报平安。那边很快回:到了就好,他怎么样?
鹿聆打字:还在昏迷,但医生说手术成功。
刑听雪:会醒的。你也睡会儿。
鹿聆:嗯。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文京夜色深沉,远处的霓虹灯闪烁不定。这个城市她生活了十八年,却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陌生而庞大。
而江述阳,就像这个城市里的一盏灯。平时不觉得多亮,可当它熄灭的时候,你才知道黑暗有多深。
凌晨三点,鹿聆还是睡不着。她起身穿好衣服,又去了医院。
ICU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鹿聆在玻璃门外站了很久,看着里面那个安静的身影。
江述阳,她在心里说,快点醒过来吧。
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比如,其实八岁那年我就记住你了,记了整整十年。
比如,我爱你。
比你以为的早,也比你以为的深。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骑士,还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