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夜总有种黏稠的质感,像永远化不开的墨。
鹿聆坐在公寓的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下周的小型演奏会,她选了肖邦的《第一叙事曲》,那是她练了三个月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可今晚,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Snow蜷在钢琴旁的软垫上,尾巴偶尔轻轻摆动。刑听雪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壁炉仿真火光的微响,和雨声。
手机在琴盖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鹿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文京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江述阳应该已经到工地了。
她点开消息,是董仪发来的照片。画面里,林止则和江述阳站在一片建筑工地的入口,戴着白色安全帽,身后是尚未封顶的高楼骨架。江述阳侧对着镜头,手里拿着图纸,正和旁边的工程师说话。阳光很好,把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董仪:你家那位今天去工地勘查,止则说这项目特别重要,中标的话能进他们系的荣誉档案。
鹿聆放大照片。江述阳看起来很专注,眉头微蹙,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情。他好像又瘦了些,工装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她打字回复:让他注意安全。
董仪:放心啦,止则看着呢。对了,你演奏会什么时候?我和止则商量好了,到时候视频连线,给你远程捧场!
鹿聆笑了:下周六晚上八点,伦敦时间。
董仪:收到!保证准时!
聊天结束后,鹿聆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江述阳昨晚视频时的样子,眼睛里有红血丝,说话时偶尔会按太阳穴,她说“你该休息了”,
鹿聆叹了口气,重新把手放回琴键。这一次,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简单的琶音,朦胧的和声,像夜里流动的水银。这是她小时候学的第一首印象派作品,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光影”,只觉得好听。
现在懂了。光影就是江述阳,表面阳光灿烂,内里藏着只有她知道的疲惫和沉重。
琴声在雨夜里流淌。弹到第三页时,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电话铃声。
鹿聆的动作顿住,琴声戛然而止。她看向屏幕,是董仪。凌晨一点半,董仪打电话?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触手,顺着脊椎爬上来。她按下接听,手有些抖。
“董仪?”
电话那头传来混乱的杂音,然后是董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鹿聆……”
鹿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了?”
“……工地上出事了。”董仪的声音破碎不堪,“脚手架坍塌,江述阳被砸到了,现在送医院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雨声,琴声,壁炉的微响,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鹿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电话那头董仪压抑的抽泣。
“他……严重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我不知道……止则跟着救护车去的,说流了很多血……鹿聆,你别急……”
冷静。怎么冷静?
鹿聆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手机差点滑落。她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哪家医院?”她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文京中心医院。鹿聆,你……”
“我马上回来。”鹿打断她,“帮我告诉林止则,我很快到。”
挂断电话后,鹿聆在琴凳上坐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然后,本能开始运作。
她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抓出行李箱。衣服胡乱地塞进去,护照,钱包,充电器。手指抖得太厉害,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Snow被惊动,跳下软垫,跟在她脚边喵喵叫。鹿聆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妈妈要出去几天,听雪阿姨会照顾你。”
猫好像听懂了,蹭了蹭她的手。
她拿起手机,订机票。最早一班航班是早上六点二十,还剩最后一张商务舱。她没犹豫,直接付款。
然后是给导师发邮件请假,给刑听雪留言。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但思维异常清晰,像有人在操控她的身体,而她只是旁观者。
一切做完,凌晨两点。离出发还有四个小时。
鹿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窗外的雨还在下,伦敦的夜晚漫长而潮湿。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弹琴的手,现在冰冷僵硬。
她想起江述阳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她给的那个浅棕色皮筋。那双能画出精确建筑图纸的手,那双会温柔抚摸她头发的手。
现在那双手在哪里?在输液吗?在包扎吗?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刑听雪。鹿接通,还没开口,刑听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刚看到消息。你还好吗?”
“我订了六点二十的飞机。”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现在回去,送你去机场。”
“不用,你明天有课。”
“你等着,四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断。鹿聆放下手机,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这时候,眼泪才终于落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压抑的流泪。像漏水的管道,一滴,两滴,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想起江述阳说“下次弹琴给我听”,想起他在机场最后那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如果他……
她用力擦掉眼泪,站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陌生人。
四十分钟后,刑听雪回来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了抱鹿聆,然后拎起行李箱:“走吧。”
去机场的路上,伦敦还在沉睡。街灯在雨幕里晕开昏黄的光,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刑听雪开得很快,但很稳。
“演奏会那边,我帮你推掉。”刑听雪说,“导师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谢谢。”聆鹿喃喃道。
“别说谢谢。”刑听雪看了她一眼,“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英国这边,Snow我会照顾好。”
鹿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到机场时,天还没亮。国际出发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影稀疏。刑听雪陪她办完值机,送到安检口。
“进去吧。”刑听雪抱了抱她,“会没事的。”
“嗯。”
“鹿聆,”刑听雪松开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很坚强,你要相信他。”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鹿聆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我知道。”
转身走进安检通道时,她听见刑听雪在后面喊:“到了告诉我!”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鹿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从黑夜到黎明,再到白昼。云层像厚厚的棉絮,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空乘送来餐食,她一口没动,只要了杯水。
打开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前最后看了一眼消息。林止则发来了几条。
林止则:在手术室,脑部CT做了,有出血,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医生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别太担心。
林止则:叔叔赶过来了,情绪还算稳定。
林止则: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她回复:下午五点到文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