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之行最终鹿聆还是报名了。
决定是在和江述阳深夜通话后的第三天做出的。
那天早晨她在琴房练琴,巴赫的《十二平均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弹到赋格部分的复杂对位时,她忽然想起江述阳,建筑设计的结构美学,和复调音乐的严谨对位,在某种层面上是相通的。
休息时她打开手机,看见他凌晨发来的消息,一张工作室的草图,线条凌厉得像他这个人。
男朋友:方案过了初筛,接下来要命了。
她算了下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傍晚,便回复:恭喜,但也别太拼。
然后她点开系里群发的剑桥艺术史参观链接。这次行程包括菲茨威廉博物馆的馆藏研究和国王学院教堂的管风琴演奏赏析,对钢琴专业的她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犹豫了不到三分钟,她点击了提交。
刑听雪推开琴房的门,递给她一杯咖啡:“决定了?”
“嗯。”鹿聆接过杯子,“机会难得。”
“江述阳那边呢?”
“说清楚了。”鹿聆抿了口咖啡,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他说艺术生的灵感需要养分,让我好好感受。”
刑听雪挑了挑眉:“真这么说?”
鹿聆笑了:“原话是‘想去就去,别搞得像我限制你自由’。”
“这倒是像他会说的话。”刑听雪在钢琴凳旁坐下,“但你确定罗翼不会……?”
“我会保持距离。”鹿聆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音阶,“而且这次主题是艺术史和音乐赏析,不是社交活动。”
周五早晨,开往剑桥的大巴艺术学院门口。鹿聆背着装乐谱的帆布包,和刑听雪一起上车时,车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艺术系的学生们总是打扮得与众不同,染色的头发,夸张的配饰,三三两两低声讨论着最近的展览。
罗翼坐在中段靠窗的位置,看见她们,抬手示意。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金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整个人看起来更像画廊里走出来的年轻艺术家,而不是建筑系学生。
“早。”他起身让她们进去,“给你们留了位置。”
“谢了。”刑听雪自然地坐进中间,鹿聆靠窗。
大巴驶出伦敦时,天空是油画般的灰蓝色,云层厚重得像未调的石膏。鹿聆戴上耳机,点开手机里存的钢琴协奏曲,闭上眼睛。但音乐没听进去多少,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江述阳昨晚视频时疲惫的脸。
他眼下的青黑又深了些,说话时声音里带着砂纸摩擦般的沙哑。鹿聆劝他休息,他只说“快了,等这个阶段结束”。
他总是说“快了”。
“鹿聆。”刑听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鹿摘下耳机。
“睡着了?”刑听雪问。
“没,在想事情。”鹿聆看向窗外,田野和村庄在眼前掠过,像快速翻动的画册。
罗翼从前座转过身,递过来两瓶水:“还有一个小时,要聊会儿天吗?”
他的中文依旧带着那种好听的英伦腔,但今天听起来格外清晰。鹿聆接过水,道了谢,却没有打开话题的意思。
好在刑听雪很会接话:“罗翼,你们建筑系这次去剑桥是看什么?”
“主要是国王学院的建筑结构和圣约翰学院的拱桥力学。”罗翼说得很专业,“不过我对菲茨威廉博物馆的馆藏也很感兴趣,尤其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
“那下午可以一起去。”刑听雪说,“我们第一站就是菲茨威廉。”
鹿聆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罗翼转过去的侧影。她想起江述阳,如果是他在这里,会怎么评价这些建筑?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事物的骨架。
到剑桥时已近中午。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把古老的学院建筑染成蜂蜜色。康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撑船的学生们笑着,船桨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带队教授是位银发的老太太,声音温和却有力:“记住,你们是来感受艺术和历史,不是来旅游的。下午在菲茨威廉,每个人都要选一件作品做速写或分析,晚上分享。”
队伍解散后,鹿聆松了口气。她和刑听雪跟着指示牌往菲茨威廉博物馆走,罗翼很自然地跟了上来。
“不介意我一起吧?”他问,语气礼貌得让人无法拒绝。
刑听雪看向鹿聆。鹿聆点了点头,博物馆那么大,总不至于一直在一起。
菲茨威廉博物馆的气场是沉静而庄严的。高大的廊柱,大理石地面,天光从穹顶洒下,照亮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油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木头、灰尘和岁月的味道。
鹿聆在一幅十七世纪的风景画前停下脚步。画面里是黄昏的田野,光线处理得极其微妙,不是灿烂的夕阳,而是那种将尽未尽时的温柔余晖,像回忆里最美好的部分。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海边的黄昏。江述阳拉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跑,身后是深蓝色的海和橘粉色的天空。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时间。
“喜欢这幅?”罗翼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鹿聆回过神:“嗯,光线很美。”
“这是克劳德·洛兰的作品。”罗翼说,“他擅长画光,尤其是这种介于昼夜之间的时刻。”
鹿聆有些意外:“你对油画也有研究?”
“我母亲是画家。”罗翼笑了笑,“小时候在家里看多了,自然懂一些。”
他们沿着画廊慢慢走。罗翼确实很懂艺术,从文艺复兴到印象派,从技法到历史背景,都能说出一二。鹿聆一开始还有些戒备,渐渐也被带入话题,毕竟,能和懂行的人讨论艺术,对创作者来说是种享受。
在一幅莫奈的《睡莲》前,他们停下来。画面里的光影模糊了形状,只剩下色彩和情绪的流动。
“莫奈晚年视力不好,”罗翼说,“但他反而画得更自由了。有时候限制不是束缚,是另一种解放。”
鹿聆看着画面里晕开的色彩,忽然想到江述阳。他家里破产,母亲去世,那些沉重的“限制”没有压垮他,反而让他长成了现在这样,表面阳光,内里坚韧,像被风暴洗礼过的树,根系扎得更深。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罗翼侧头看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艺术和生活都是这样。”
他们在博物馆待了两个小时。鹿聆最终选了一幅十八世纪的肖像画做分析。
画中的女子穿着深蓝色长裙,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纯粹的愉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音符响起,等待某个人,还是等待命运的下一个转折?
鹿聆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轮廓,旁边的注解只写了一句话:停顿的瞬间最动人,因为充满可能性。
下午四点,他们从博物馆出来,阳光已经西斜。按照行程,接下来要去国王学院教堂听管风琴演奏。
教堂比想象中更宏伟。高耸的哥特式穹顶,彩绘玻璃窗在夕阳里燃烧着绚烂的光。管风琴的轰鸣声从深处传来,低沉而庄严,像大地的呼吸。
学生们在长椅上坐下,安静地等待演奏开始。鹿聆坐在刑听雪旁边,罗翼坐在她们后面一排。
演奏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管风琴师,他先弹了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音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填满了整个空间。鹿聆闭上眼睛,让音乐包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