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文京,春天来得迟迟疑疑。梧桐树刚冒出嫩绿的新芽,在风里颤颤巍巍地舒展。阳光很好,但风里还带着冬天的余威,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鹿聆抱着Snow下了出租车,站在文京大学门口。
校门还是老样子,石砌的,上面刻着“文京大学”四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学生们拖着行李箱进进出出,脸上带着新学期特有的、混杂着倦怠和期待的表情。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情绪。
舍不得。
还有半年,她就要回英国了,她开始舍不得这里了。舍不得这个只待了一年的学校,舍不得这里的琴房,舍不得这里的梧桐树,舍不得……这里的人。
手机响了,是周瑾。
“喂,妈妈。”
“到学校了吗?”
“到了。”鹿聆把Snow的航空箱放在脚边,“刚到。”
“行。”周瑾的声音透着疲惫,“我这几天刚忙完,跟你舅妈约了去三亚玩,原来以为你晚几天回校呢,你舅妈说想你了,准备带着你表嫂我们一起去。”
“恐怕没机会了。”鹿聆说,“我已经到学校了。”
“行吧。”周瑾顿了顿,“生活费打你卡里了,不够跟妈妈说。”
“好。”
挂了电话,鹿聆拖着行李箱往宿舍走。
交换生公寓在校园深处,很安静,楼下种了几棵樱花树,刚开了零星几朵,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她刚放下行李,董仪的电话就打来了。
“聆聆!你在学校吗?”
“在。”
“太好了!”董仪的声音兴奋得像捡了钱,“我快递买了好多,刚到学校不想动,你能先帮我领一下放到女生宿舍楼下吗?”
鹿聆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
“可以啊。”她说,“你发给我,我去拿。”
“天呐我爱你!”董仪尖叫,“过去了请你吃饭!”
“少来。”鹿聆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一定!”董仪信誓旦旦,“对了,快递有点多,你……尽量一次拿完?”
“知道了。”
挂了电话,手机接连震动。
全是取件码。
鹿聆数了数,十二个。
她叹了口气,把Snow放出来,倒了猫粮和水:“乖乖等着我。”
快递站在校门口附近,离宿舍不算远。鹿聆拖着空行李箱过去,她聪明,知道用行李箱装。
到了快递站,她对着手机一个个找。
找到了,确实多。
衣服,鞋子,化妆品,零食……董仪这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她把快递一个个搬进行李箱,摞得高高的,勉强能合上盖子。拖着走时,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路上有不少学生看她,眼神有点……同情?
确实,一个人拖着这么大一箱快递,看起来是有点可怜。
“哎?鹿聆?”
熟悉的声音。
鹿聆抬起头,看见了邹泽闻。
他穿着浅蓝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手里拿着本书,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出来。
“邹泽闻?”鹿聆停下脚步。
“我帮你吧。”邹泽闻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又弯腰把上面几个不稳的快递拿下来抱在怀里,鹿聆瞬间轻松了不少。
“谢谢啊。”她说,“太不好意思了。”
“小事。”邹泽闻笑,“怎么这么多快递?”
“董仪的。”鹿聆解释,“我来帮她拿。”
“哦哦。”邹泽闻点点头,抱着快递走在她身边,“那你这是……要送到哪?”
“女生宿舍2号楼,一楼就行。”
“行,我陪你。”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引来不少目光。
邹泽闻在文京大学挺出名。
建筑系大二的学霸,长得清秀,性格温和,还是学生会干部。鹿聆作为交换生,也是学校里的焦点,钢琴弹得好,温柔好看,加上之前元旦汇演那场风波,认识她的人不少。
现在这两个人走在一起,还抱着这么多快递……
很难不让人多想。
鹿聆察觉到了那些目光,有点不自在,邹泽闻好像没察觉,还在跟她聊天:“寒假过得怎么样?”
“还行。”鹿聆说,“就待在家里,练琴,看书。”
“没出去玩?”
“没有。”鹿聆顿了顿,“你呢?”
“我也差不多。”邹泽闻说,“在家画图,准备下学期的竞赛。”
“什么竞赛?”
“全国大学生建筑设计大赛。”邹泽闻眼睛亮了,“要是能拿奖,对以后保研很有帮助。”
“那祝你成功。”
“谢谢。”邹泽闻看着她,眼神温柔,“你也是,回英国一切顺利。”
鹿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回英国?”
“听董仪学姐说的。”邹泽闻说,“她说你六月份交换结束就回去。”
“嗯。”鹿聆点头,“还有半年。”
“那……”邹泽闻顿了顿,“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鹿聆实话实说,“看情况吧。”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
鹿聆把快递一个个搬下来,堆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
“今天多谢了。”她直起身,对邹泽闻说。
“小事。”邹泽闻摆手,“以后有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好。”鹿聆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那个……晚上董仪请吃饭,你要是没事,一起来吧?算是感谢你帮忙。”
邹泽闻眼睛一亮:“真的?”
“嗯。”鹿聆点头,“地点我让她发你。”
“好!”邹泽闻笑得眼睛弯起来,“我一定去。”
“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吧?”
“不用了。”鹿聆赶紧拒绝,“我自己回去就行。”
她怕再走一路,谣言就要传开了。
邹泽闻也没坚持,只是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走远,背影纤细,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春天的柳枝。
回到宿舍,鹿聆给董仪发了条消息。
鹿聆:安全送达!
董仪:爱你么么哒!今天晚上别吃饭!我请你吃饭。
鹿聆:好。
鹿聆想了想,又补充。
鹿聆:要不叫上邹泽闻?还有一半是他帮忙的。
董仪:你俩……有情况?
鹿聆:纯偶遇。
董仪:OK,那我去给他发消息。
鹿聆放下手机,叹了口气,Snow跳上沙发,蹭她的手。她摸着猫咪柔软的毛发,心里那点烦躁渐渐平息。
下午,她开始复习英语。
在英国那两年,她的英语其实进步不大,上课能听懂,日常交流也行,但总是不够地道。她找了家教,随身带着翻译器,才勉强跟上。
回来半年,中文环境里泡久了,她怕回去又打回原形。
英语是她最差的学科,真不敢想,她竟然会选择出国。
她拿出辅导资料,戴上耳机,开始听录音。
“be jealous...be jealous...be jealous...吃醋。”
录音机里的女声很标准,一遍遍重复。
鹿聆跟着念,声音很轻。
念着念着,眼皮开始打架。
昨晚收拾行李到很晚,今天又起得早,她确实累了。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梦里,她又见到了江述阳。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她那条浅灰色的围巾。看见她,他笑了,然后大步走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然后,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
很深的吻,带着雪花的清冽,和薄荷的香气。他的手掌贴在她背上,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颤。
她伸手想推开他,但手碰到他的胸膛,却变成了抓紧。
抓着他的衬衫,指尖陷入布料里。
“鹿聆……”他在她唇边低语,“你是我的。”
她心跳如鼓,想说话,却说不出。
只能承受他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烫。
然后,耳边响起了铃声。
还有录音机里的声音——
“be jealous...be jealous...吃醋。”
她努力想挣脱,想接电话,但江述阳吻得更深了,像要把她吞下去。
他含糊地说,“别接……”
铃声还在响,录音机还在念,她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她趴在桌上,脸颊压着英语书,留下浅浅的印子。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着“董仪”两个字。
录音机还在循环:“be jealous...吃醋...”
她赶紧关掉,接起电话。
“喂。”
“你终于接电话了!”董仪的声音带着担忧,“我都快到你公寓楼下了,以为你出事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变态,你记得吧?最近开学也要小心点。”
“知道啦。”鹿聆揉了揉眼睛,“我刚就是睡过去了。”
“吓死我了。”董仪松了口气,“你收拾一下吧,我带你去吃。”
“好。”
挂了电话,鹿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