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的雪又下起来了。
从电影院回来的第三天,天空重新变成铅灰色,细碎的雪花像筛落的盐粒,悄无声息地飘下来。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更盛了,黄色的花朵在雪里显得格外鲜艳,香气透过窗户缝钻进屋里,混着雪的清冽,有种冬日特有的干净味道。
鹿聆坐在琴房练琴。
琴房在二楼,朝南,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院子,再远些是邻居家灰白色的屋顶,再远些就是天空,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宣纸。
她弹的是肖邦的《冬风练习曲》。手指在琴键上快速跑动,像风刮过雪地,急促,冰冷,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美。
弹到第三小节时,她顿了顿。
手指没跟上节奏,慢了半拍。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还是那个地方,又慢了。
她皱眉,盯着琴谱上的音符,像在跟它们较劲。
手机在这时亮了。
JSY:琴声很好听,但第三个音节慢了半拍。
鹿聆愣住了。
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腊梅在雪里摇曳。院门紧闭,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他怎么知道的?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没有人。
只有雪,安静地下。
她拿起手机,打字。
鹿聆:你在哪?
那边很快回复。
JSY:你猜。
鹿聆:……
她重新坐回琴凳前,深吸一口气,继续弹。
这一次,她刻意留意了第三个音节,弹到那里时,她放慢了速度,仔细听。
确实,慢了。
不是手指的问题,是心里的问题,她总在那个地方走神,想起电影院里他凑在她耳边说话的样子,想起他手指勾住她手指的温度。
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专心。
弹了五遍,终于顺畅了。
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鹿聆:你怎么听出来的?
JSY:我在附近。
鹿聆:附近是哪里?
JSY:你家院子外面。
鹿聆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外面是条小巷,很窄,平时很少有人走。此刻,巷子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巷口有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手机。
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真的是他。
鹿聆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好像也不在意,就那么站着,像在等什么。
她打字。
鹿聆: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JSY:听你弹琴。
鹿聆:……不冷吗?
JSY:冷。但想听。
鹿聆心里那点气,又散了。
这个人……
真是拿他没办法,她放下手机,走回琴凳前重新开始弹。这一次,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符都准确,每一个节奏都清晰。琴声透过窗户飘出去,混着雪落的声音,像给这个冬日下午配的背景音乐。
弹完一遍,她看向窗外,那个人影还在,她继续弹弹到第五遍时,手机又亮了。
JSY:很好,这次全对了。
鹿聆停下手指。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
鹿聆:你进来吧。
那边停顿了几秒。
JSY:方便吗?
鹿聆:阿姨去买菜了,家里没人。
JSY:好。
鹿聆放下手机,起身下楼。
走到一楼时,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江述阳站在门外,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头发也有点湿,贴在额头上。他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个纸袋,冒着热气。
“给你带的。”他把纸袋递过来,“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鹿聆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把雪抖抖。”
江述阳在门口跺了跺脚,抖掉肩上的雪,然后走进来。
屋里很暖,暖气开得足。他脱下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里面是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深。
鹿聆把栗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给。”她把水杯递给他,“暖暖手。”江述阳接过,手指碰到她的,很暖和。
鹿聆皱了皱眉:“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江述阳喝了口水,“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多小时?”鹿聆瞪他,“你疯了?这么冷的天。”
“不冷。”江述阳看着她,“听你弹琴,不冷。”
鹿聆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随便你,发烧了我可不负责。”
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纸袋,栗子还热着,香气扑鼻。她剥了一颗,送进嘴里。
很甜,很糯。
“好吃吗?”江述阳在她旁边坐下。
“嗯。”鹿聆点头,“你也吃。”
江述阳没动,只是看着她剥栗子。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剥栗子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栗子壳在她指尖裂开,露出金黄色的果肉。她拿出来,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小松鼠。
很可爱。
他看得有点出神。
“你看什么?”鹿聆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你。”江述阳很坦然,“好看。”
鹿聆脸一热,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油嘴滑舌。”
“我说真的。”江述阳笑了,“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弹琴的时候好看,吃栗子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也好看。”
“谁生气了?”鹿聆瞪他。
“你现在就在生气。”江述阳说,“气我站在外面听你弹琴。”
鹿聆被他说中心事,别过脸:“我才没有。”
“好,你没有。”江述阳从善如流,“是我自己想站。”
鹿聆:“……”
她不想跟他说话了。
这人,总能把她堵得哑口无言。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栗子,都是江述阳在给她剥,他剥她吃。
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屋里很安静,只有剥栗子壳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
“你最近……”江述阳忽然开口,“一个人在家?”
“嗯。”鹿聆点头,“我妈出差了,外婆去舅舅家住几天。”
“那……”江述阳顿了顿,“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鹿聆说,“或者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江述阳皱眉,“要不……我给你送饭?”
鹿聆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江述阳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不用。”她说,“太麻烦了。”
“不麻烦。”江述阳说,“我反正也要吃饭,多做一份就行。”
“可是……”
“就这么定了。”江述阳打断她,“从明天开始,我给你送饭。中午一次,晚上一次。”
“……江述阳。”
“嗯?”
“你……”鹿玲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江述阳看着她,“鹿聆,我想对你好。就是想对你好。你能接受吗?”
他的眼神很深,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
鹿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小声说:
“……随便你。”
江述阳笑了。
他知道,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好。”他说,“那明天开始。”
第二天中午,门铃准时响起。
鹿聆打开门,江述阳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给。”他递过来,“午饭。”
鹿聆接过,饭盒还是温的。
“谢谢。”她说,“你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