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江述阳看着窗外。
雪又下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些。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清禾,也是下雪天,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
那时候鹿聆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那时候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
打开抽屉,里面有个信封。
是两年前他写给鹿聆的信,一直没寄出去。
他拿出来,拆开。
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字迹还很清晰。
“鹿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离开江州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推开你,对不起让你哭。
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我家里出事,我背着债,我妈的车祸还没查清楚,怕把你拉进那个漩涡,怕你跟着我吃苦,怕你因为我受伤害。所以我推开你。我以为那是保护你。现在我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不该替你做决定,不该擅自推开你,不该让你一个人难过。
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后悔没抓紧你,后悔让你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债还完了,工作室稳定了,我好像……终于有资格喜欢你了。虽然可能已经晚了,虽然你可能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我还是想试试,试试重新追你,试试让你原谅我,试试……重新开始。
如果你愿意,等我处理完最后一些事,我就去找你。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至少,让我说出口。
江述阳
2018.12.24”
信的日期,是她出国后半年。
那时候他刚查出母亲车祸的真相,刚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有多可怕。他写这封信,是想跟她解释,想让她知道真相,但最终没寄出去。
因为他怕。
怕她知道了会更危险,怕她会因为他卷入那些是非,怕她会……受伤。
所以他一直留着。
留着这封信,留着那些关于她的东西,留着那份喜欢。
像守着某个秘密,守了两年。现在,他想告诉她。
江述阳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鹿聆发了条消息。
JSY:明天聚会,你去吗?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鹿聆:去。
JSY:好。
对话结束。
江述阳看着那个“好”,笑了。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阳光很好,照在未化的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鹿聆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是江述阳那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戴了这条。
大概是……顺手。
她到餐厅时,其他人已经来了。
董仪和林止则坐在一起,方醒和骆风在斗嘴,骆风的女朋友唐卓月安静地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江述阳还没到。
鹿聆在董仪旁边坐下。
“聆聆!”董仪凑过来,“你今天真好看。”
鹿聆笑了笑:“你也是。”
“江述阳还没来。”董仪压低声音,“你们……最近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鹿玲说,“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董仪不依不饶,“他那天去照顾你,你们就没发生点什么?”
“没有。”她说,“就吃了饭,吃了药,然后他就走了。”
“真走了?”董仪挑眉,“没留下过夜?”
“想什么呢。”鹿聆脸一热,“他睡沙发。”
“哦——”董仪拖长声音,“睡沙发啊。”
鹿聆懒得理她,低头喝茶。
茶是茉莉花茶,香气清甜,混着餐厅里淡淡的暖气,让人昏昏欲睡。
她等了一会儿,江述阳还没来。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来的时候,餐厅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夹着雪后的清新气息。
江述阳走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的。手里拎着个纸袋,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走进来,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鹿聆低下头,假装喝茶。
江述阳走过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有些哑,“路上堵车。”
方醒摆摆手,“来了就行。”
江述阳把纸袋放在桌上,然后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里面那件毛衣是V领的,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鹿聆余光瞥见,赶紧移开视线。
这男人……真是。
大冬天的,穿成这样。
“江哥,”骆风开口,“听说你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嗯。”江述阳倒了杯茶,“文京老城区的修复,快收尾了。”
“厉害啊。”方醒竖起大拇指,“这才几年,你就混成这样了。”
“运气好。”江述阳说得很谦虚。
“什么运气,是实力。”董仪插话,“你可是建筑系的高材生,创业那是水到渠成。”
江述阳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鹿聆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她低着头,安静地喝茶,好像对他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但江述阳知道,她在听。
她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鹿聆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
鹿聆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江述阳笑了。
笑得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菜上来了。鸳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味混着麻味在空气里弥漫。大家开始动筷子,气氛热络起来。
方醒和骆风在讲大学的趣事,董仪和林止则在说悄悄话,唐卓月安静地吃饭,偶尔给骆风夹菜。
鹿聆埋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
但江述阳没给她这个机会。
“吃这个。”他夹了片肥牛,放进她碗里,“你喜欢的。”
鹿聆愣了愣。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肥牛?
她记得,她好像没跟他说过。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江述阳又给她夹了片毛肚,“这个也多吃点,补身体。”
鹿聆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无语。他是把她当猪喂吗?
“够了。”她说,“我自己来。”
“好。”江述阳放下筷子,但眼睛还看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接,鹿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吃饭,尽量忽略他的存在,但忽略不了,因为他一直在看她,明目张胆地看。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阳哥,”方醒忽然开口,“你看什么呢?”
江述阳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没什么你一直盯着人家鹿聆看?”方醒坏笑,“怎么,旧情复燃了?”
空气突然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江述阳。
江述阳面不改色,喝了口茶,然后说:
“嗯。”
一个字。
轻,但清晰。
鹿聆握着筷子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述阳。
他也看着她,眼神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靠。”方醒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江述阳说,“我在追她。”
更安静了。
连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鹿聆感觉脸像烧起来一样,烫得厉害。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可以啊江哥。”骆风打破沉默,“有魄力。”
“那是。”董仪得意地说,“我们聆聆这么优秀,当然要配最好的。”
林止则拉了拉她的手,董仪吐了吐舌头,闭嘴了。
江述阳看着鹿聆,轻声问:
“可以吗?”
可以什么?
追她?
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想说“你别追了”,想说“我们不可能”。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近乎虔诚,像在等待某种审判,像在等待……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