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的冬天比文京湿润。雪下得细碎,不像文京那种大片大片的鹅毛雪,而是像谁在天上筛白糖,细细密密地飘,落地就化了,只剩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鹿聆住在外公外婆家。院子里种了棵腊梅,正是开花的季节,黄色的花朵在雪里格外显眼,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混着雪的清冷,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
早上八点起床,给Snow喂食,自己吃早饭。九点开始练琴,两小时雷打不动。下午看书,或者陪外婆散步。晚上偶尔和董仪视频,更多时候是抱着Snow在窗前发呆。
手机很安静。
江述阳自从那天发完“路上注意安全”后,就没再找过她。
一天,两天,三天。
鹿聆从最初的“不理他”,到后来的“他怎么还不找我”,再到现在的“他是不是放弃了”,心情像坐过山车,起伏不定。
她练琴时总走神,手指按错了好几个音。外婆坐在客厅织毛衣,听见了,抬头看她:“小鹿,有心事?”
“没有。”鹿玲赶紧坐直,“就是……曲子不熟。”
外婆笑了笑,没拆穿。
第四天下午,鹿聆正在看一本关于民国建筑的书,手机震了一下。
她立刻拿起来。
不是江述阳。
是快递短信——有个包裹到了,寄件人匿名,寄到外婆家地址。
鹿聆皱了皱眉。她最近没买东西,母亲和外公外婆也不会用匿名寄东西。
她穿上外套,撑着伞去小区门口的快递站。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人:鹿聆。
她拿回家,拆开。
里面是个木盒子,做工很精致,边缘雕着细小的花纹。打开,是一本手账,羊皮封面,烫金的边,翻开第一页,高二那年去海边,拍的合照。
回忆被拉回高二几人去青湾那天,那天鹿聆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戴了顶草帽。
走到一块礁石区时,方醒提议拍照。六人站成一排,背后是湛蓝的海和天空。方醒把手机架在石头上,设置了定时。
照片里,鹿聆下意识看向江述阳的方向,却发现他也在看她。
江述阳不是说这张照片删了吗?
鹿玲愣了。
她继续翻。
第二页,是她高三模拟考的成绩单,年级第三。
第三页,是她钢琴比赛的照片,穿着礼服,坐在钢琴前。
第四页,是她小时候在海边扎着个羊角辫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全是关于她的。
最后一页,是张便签纸。
上面是江述阳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错过的四年,我想补回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鹿玲知道是他。
只有他。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本手账。雪还在下,细碎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像眼泪。
她翻到第一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来回翻了好几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江述阳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四天前。
她打字。
鹿聆:手账是你寄的?
那边几乎是秒回。
JSY:嗯。
鹿聆:你怎么有那些东西?
JSY:存了很久。
鹿聆看着那四个字,心脏轻轻抽了一下。
存了很久。
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东西,他还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鹿聆:为什么?
JSY:你说呢?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鹿聆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我不知道”?
说“我知道”?
她最终什么都没回。
放下手机,她继续翻那本手账。
翻到中间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是她和江述阳的合照。
八岁那年,在海边。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戴着贝壳项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咧着嘴笑。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字,已经模糊了,但勉强能看清:
“夏天和冬鹿。2008.8”
鹿聆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天色暗下来,久到外婆在楼下喊她吃饭。
她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手账。
然后拿起手机,给江述阳发了条消息。
鹿聆:照片你一直留着?
JSY:嗯。
鹿聆:为什么不给我?
那边停顿了很久。久到鹿玲以为他不会回了。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JSY:怕你忘了。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
鹿聆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怕你忘了。
怕她忘了什么?
忘了那个夏天?忘了那个救她的小男孩?还是忘了……他?
她没再回。
放下手机,她下楼吃饭。
饭桌上,外婆问:“小鹿,今天收到什么了?看你下午一直待在房间里。”
“朋友寄的手账。”鹿聆说,“里面有些旧照片。”
“什么朋友?”外婆给她夹了块排骨,“男朋友?”
鹿聆差点呛到:“不是……”
“那就是喜欢的人。”外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外婆是老了,但不瞎。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因为喜欢的男孩子?”
鹿聆低头吃饭,没说话。
外婆看着她,轻声说:“小鹿,有些事,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有些人,等太久了,会走的。”
鹿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外婆在说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重新接受他?
可她还没原谅他。
拒绝他?
可她……好像也不想。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同一时间,清禾市另一头。
江述阳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着。他等了一下午,等她的回复。等来的只有两个问题,和一片沉默。
他点了支烟,没抽,只是看着烟雾在空气里缓缓升起。
两年了。
他收集了所有关于她的东西,能收集到的,都收集了。
模拟考成绩单是他偷偷去办公室复印的。
钢琴比赛的照片,是他用手机偷拍的。
每一件,都费了不少功夫。
但他觉得值得。
因为他想记住她。
记住她每一个重要的时刻,记住她每一次成长,记住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现在,他把这些给她看。
只是想告诉她:
你看,我一直记得。
记得你的一切。
错过的几年,我没忘。
我想补回来。
哪怕你不原谅我。
哪怕你不再喜欢我。
至少,我要让你知道。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江述阳回过神,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是董仪。
江述阳接起:“喂。”
“江述阳!”董仪的声音很兴奋,“你回清禾了?”
“嗯。”
“太好了!明天出来聚聚?林止则也回来了,还有方醒和骆风,他们都在清禾。”
江述阳顿了顿:“鹿聆呢?”
“聆聆也在啊,我刚给她打电话,她说来。”董仪说,“怎么,你想见她?”
江述阳没说话。
“想见就见呗。”董仪笑了,“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记得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