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事。”鹿聆重复,“睡一觉就好了。”
挂了电话,她盯着天花板发呆。客厅很安静,只有Snow的呼噜声和窗外雪落的声音。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忽然觉得很累。
累,还冷。
冷得像那年雪夜里,她一个人在锦和公寓楼下等他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以为,等到了,就不冷了。
现在她知道了,等到了,可能更冷。
因为等待至少还有希望,而得到了又失去,是绝望。
她蜷在沙发里,慢慢睡着了。
同一时间,文京市中心的“檐”酒吧二楼。
江述阳靠在卡座里,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浮,偶尔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根黑色手绳。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像一头在暗处蛰伏的豹子。
“见到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开口。
他叫时檐,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穿着黑色皮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眉眼深邃,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让女生回头多看几眼的类型。
“嗯。”江述阳喝了口酒。
“开心吗?”时檐问。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看着杯里的酒。灯光昏暗,酒液在他手里轻轻晃动,像某种流动的琥珀。
时檐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认识江述阳四年了,从高一那年冬天开始。那时候江述阳才十六岁,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眼神。深沉,压抑,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雪。他都不敢相信看起来那么开朗阳光的人,心里竟然这么冷。
高三暑假,他总是一个人来,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喝醉了也不闹,就趴在桌上,偶尔会轻声说:“我想她了。”
“她”是谁,时檐起初不知道。只隐约听江述阳提过,是个比他小一岁的姑娘,叫鹿聆。
后来渐渐拼凑出一些片段——青梅竹马,重逢,喜欢,推开,再分开。像一出老套的青春剧,但发生在江述阳身上,就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时檐见过江述阳最狼狈的时候。
高三毕业那个暑假,江述阳同时打了三份工,白天做家教,晚上在便利店值班,深夜在酒吧当服务员,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时檐问他:“缺钱?”
“缺。”江述阳说,“想攒钱去伦敦。”
“去伦敦干什么?”
“看她。”
时檐记得很清楚,江述阳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的星星。
后来他真的去了。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了张去伦敦的机票,在那里待了三天。回来时,时檐问他:“见到了吗?”
“见到了。”江述阳说,声音很轻,“但她没看见我。”
“为什么不去见她?”
“不敢。”江述阳笑了,笑容很苦,“怕见了,就舍不得走了。”
时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才十八岁的男孩,心里装的东西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沉重。
再后来,江述阳开始创业。建筑修复工作室,从两个人做到十几个人,从接小项目到拿下文京老城区的重点项目。时檐看着他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沉稳果断的男人。
但有一点没变,他心里始终住着那个叫鹿聆的姑娘。
这几年追江述阳的人不少。有胆大的直接表白,有含蓄的暗示,有死缠烂打的,也有条件不错的。但江述阳全都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时檐曾开玩笑:“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搞纯爱,暴殄天物啊。”
江述阳只是笑:“不是她,不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等?”
“等。”江述阳说,“等到她能原谅我为止。”
时檐看着他,忽然觉得,江述阳大概是他见过最有种的男人,不是打架多厉害,不是赚钱多快,而是明知道自己做错过事,还愿意用漫长的时间去弥补,去等待。
哪怕那个“原谅”,可能永远等不到。
“想好了?”时檐问。
“嗯。”江述阳放下酒杯,“想好了。”
“你家公主能原谅你吗?”
“不知道。”江述阳说,“但我想试试。”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混蛋。
高三那年,他推开鹿聆时,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不得不推,那时候他刚查出母亲车祸的真相,刚知道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有多可怕。他不敢把鹿聆拉进那个漩涡,不敢让她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她是丛林里的冬鹿,是城堡里的公主。
他怎么能让她跟着他吃苦?跟着他担惊受怕?
所以他推开她,说“我只把你当妹妹”。
但推开后,他又后悔。后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悔得看见她哭就想冲过去抱住她,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就是个烂人。既想保护她,又舍不得放开她。既觉得她值得更好的,又看不得别人靠近她。
现在,两年过去了。
债还完了,工作室稳定了,母亲的案子也有了结果,他好像……终于有资格去追求她了。
哪怕她可能已经不喜欢他了,哪怕她可能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哪怕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但他还是想试试。
因为他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道歉,更欠她一份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喜欢。
“你到底多喜欢她?”时檐问。
江述阳沉默了很久。
久到时檐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非她不娶。”
时檐愣住了。
江述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灭心里的那份执着。
“小姑娘生气了,得哄哄。”他笑着说,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又带着点温柔。
“哄多久我都愿意。”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董仪。
江述阳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挑了挑眉。他和董仪加上微信,完全是为了知道鹿聆在伦敦的情况,怕打扰她,又忍不住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怎么了?”他接起电话。
“江述阳,你回文京了吗?”董仪的声音有点急。
“明天回。”
“太好了!”董仪松了口气,“聆聆在宿舍呢,她发烧了,身边没人照顾,我有点不放心。”
江述阳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我现在过去。”
“哎!你!”董仪赶紧补充,“你可不能过夜!你……”
“你想多了。”江述阳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只是去送药。”
挂了电话,他起身穿外套。
“这么早走?”时檐问。
“嗯。”江述阳系好围巾,“去找她。”
“挺迅速啊。”
江述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担心,有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时檐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江述阳也是这样,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去机场,去伦敦,去见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两年了
有些事变了,有些人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