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方醒和骆风来了文京。
方醒还是老样子,咋咋呼呼,骆风安静些,身边跟着个女孩,短发,大眼睛。
“这是我女朋友,唐卓月。”骆风介绍,“卓月,这是鹿聆,我高中同学。”
“你好。”唐卓月伸出手,笑容腼腆。
“你好。”鹿聆和她握了握手。
聚餐选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包厢里热气腾腾,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
“来来来,举杯!”方醒站起来,“庆祝咱们在文京团聚!”
众人举杯。鹿聆的是果汁,江述阳的是啤酒,林止则和董仪共用一个杯子,方醒和骆风直接对瓶吹。
“鹿聆,”方醒灌了一大口啤酒,“你在英国那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鹿玲说,“就是有点想家。”
“想家就回来嘛。”方醒大大咧咧地说,“你看江哥,你走那两年,他……”
“方醒。”江述阳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菜要煮烂了。”
方醒立刻闭嘴,埋头吃菜。
脑袋里想着鹿聆出国那天,江述阳一个人去机场了。没进去,就在外面站着,看着飞机起飞,林止则找到他的时候,他眼睛都是红的。
鹿聆刚到英国那段时间,江述阳天天看伦敦的天气预报。有次伦敦下暴雨,他半夜给他打电话,问‘伦敦暴雨会不会淹了艺术大学’。他当时都想开口大骂。
他和江述阳认识很久了,江述阳在方醒眼里就是悬崖上的枯树枝,任风吹雨打他也不会折。
可就那一次,他第一次觉得,他要折了,要被吹下悬崖,在悬崖上摇摇欲坠。
鹿聆看了江述阳一眼。他低着头,在锅里捞牛肉,好像对刚才的话题毫无兴趣。
但鹿聆看见了他握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饭后,一群人散步回学校。文京的冬夜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鹿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脖子上就围了条围巾。
灰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带着江述阳身上淡淡的薄荷香,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
“谢谢。”她说。
江述阳走在她身边,手插在口袋里,“冷了就说话。”
“不冷。”
“嘴硬。”
鹿聆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总是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为她缝补坏掉的礼服,会在她哭的时候说“求你”,会在寒夜里给她围上围巾。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了解他了。
一点点。
走到宿舍楼下时,鹿聆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
“嗯。”江述阳看着她,“上去吧。”
“江述阳,”她忽然说,“新年快乐。”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新年快乐。”他说。
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的梦境。
鹿聆抬头看着烟花,忽然觉得,这个新年,好像不那么冷了。
第二天,鹿聆听说了一件事。
沈筱退出了元旦汇演的所有后续活动,包括庆功宴和表彰会。有人说她是突然生病,有人说她是家里有事。
只有鹿聆知道,不是。
因为她在艺术中心门口,看见了沈筱。沈筱眼睛红肿,像哭了一夜。看见鹿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背影很单薄,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沈筱离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同情,还有一丝……不安。
她不知道江述阳做了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做的。
而她,不知道该不该问。
文京的寒假来得悄无声息。一场大雪过后,校园空了,只剩几栋宿舍楼零星亮着灯,像雪地里散落的萤火。
鹿聆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没在意,以为是在排练厅练琴时受了凉。第二天起床时,头重得像灌了铅,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周瑾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妈妈过去照顾你。”
“不用。”鹿聆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就是普通感冒,睡两天就好了。您来了反而可能传染给您。”
“那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能照顾自己。”她顿了顿,“而且Snow还在这儿,它离不开我。”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Snow确实需要人照顾,但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病怏怏的,没精神,像朵被雨打蔫的花。
挂了电话,她给刑听雪拨过去。伦敦那边是上午,刑听雪刚下课。
“病了?”刑听雪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担忧,“严重吗?”
“还好,发烧而已。”鹿聆窝在沙发里,抱着Snow,“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刑听雪顿了顿,“我交男朋友了。”
鹿聆愣了愣:“谁?”
“一个法国同学,学油画的。”刑听雪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柔软,“人很好,就是……太浪漫了,天天给我画肖像。”
鹿聆笑了,笑得咳嗽起来:“那不是挺好。”
“你呢?”刑听雪问。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密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里斜斜地飘,落在玻璃窗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鹿聆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雪的冬天,她站在锦和公寓楼下,等他。
“他……”她斟酌着词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鹿聆把脸埋进Snow柔软的毛发里,“就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想笑,一个那么阳光的人,她竟然会觉得他冷。
刑听雪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呢?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吗?
鹿聆不知道。或者说,不敢知道。
“聆聆,”刑听雪轻声说,“如果还喜欢,就去争取。”
“不要。”鹿聆的声音闷闷的,“要追也是他追。”
随后她听见自己说。
“听雪,我害怕了”
“他要是追呢?”
“……那就看他表现。”
挂断电话,鹿聆缩在沙发里发呆。Snow在她腿上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片朦胧的灰蓝。
手机又响了,是董仪。
“聆聆!你声音怎么了?生病了?”
“有点发烧。”鹿聆吸了吸鼻子,“没事,睡一觉就好。”
“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过去陪你?”
“不用,你好好过年。”鹿聆顿了顿,“林止则呢?”
“在厨房给我煮姜茶呢。”董仪的声音里透着甜蜜,“他说我昨天出去没戴围巾,活该感冒,你说这人会不会说话?”
鹿聆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嗽牵动胸腔,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没事?”董仪不放心,“要不我让江述阳过去看看?他好像还没回清禾。”
“不用。”鹿聆下意识拒绝。
“可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