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文京,银杏叶黄得像熔化的金,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鹿聆踩着满地碎金走出教学楼时,董仪已经在梧桐树下等了。那姑娘穿了件姜黄色的毛衣,在秋日阳光里像一颗饱满的柿子。
“聆聆!”董仪挥手,“饿死我了,快走快走!”
两人去的是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装潢雅致,暖黄的灯光下,墙上的浮世绘静谧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止则呢?”鹿聆问。
“实验室。”董仪撇嘴,“我都怀疑他们那个项目是不是造火箭,需要他这么拼命。”
话是抱怨,语气却甜得像化不开的蜜。鹿聆低头笑了笑,夹起一片三文鱼刺身。鱼肉新鲜,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对了,”董仪压低声音,“我听说,龙昊师兄好像有情况。”
“什么情况?”
“好像是喜欢上舞蹈系的一个学姐,叫吴若伊。”董仪眼睛亮晶晶的,“大三的,跳古典舞,特别仙。我上次在学校活动上见过,那身段,啧啧。”
鹿聆想起龙昊那张总是沉稳的脸,很难想象他喜欢的是跳舞的女孩。
“而且,”董仪凑得更近,“我觉得那个学姐也喜欢他。每次聚会,她看龙昊的眼神都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明明在跟别人说话,余光总往他那边瞟。”董仪托着腮,“像什么呢?像小孩偷看橱窗里的糖果,想吃又不敢说。”
这个比喻让鹿聆莫名想起自己。她赶紧低头喝汤,热汤滑过喉咙,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
“还有啊,”董仪正色道,“最近小心点。我们宿舍楼有人反应,学校门口有变态,专盯落单女生。你跟Snow晚上别在外面待太晚。”
“知道了。”鹿聆点头,心里却不太在意
周六写生,天气出奇的好。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邹泽闻带着一群学生在巷子里架起画架,调色盘里的颜料在阳光下像打翻的彩虹。
鹿聆选了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房子。墙面斑驳,红砖裸露,爬山虎的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曳。她打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画得不错。”
声音从身后传来。鹿聆抬头,看见沈筱站在三步之外。这位学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气质优雅得像刚从时尚杂志走下来。但她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
“沈学姐。”鹿聆点头打招呼。
沈筱没应,只是看着她画本上的素描:“你挺有天赋。”
“谢谢。”
“可惜,”沈筱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天赋有时候是负担。”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鹿聆还没来得及细想,沈筱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邹泽闻走过来,压低声音:“沈学姐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鹿聆合上素描本,“我去那边看看。”
她起身往小洋楼的方向走。不知道为什么,沈筱那句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隐隐地疼。
小洋楼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发现里面变化很大。脚手架撤了大半,墙面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那个穿白大褂的修复师正在清理壁画,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鹿小姐?”修复师看见她,笑了,“江师兄在楼上调琴。”
“我不是来找他的。”鹿聆下意识否认。
修复师笑得更深了:“我知道,你是来看壁画的。不过琴调得差不多了,声音特别好听。”
鹿聆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楼。
二楼画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江述阳背对着她,正弯腰检查钢琴内部。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工装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她,挑了挑眉:“路过?”
“路过。”她说,“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就看到了二楼?”江述阳直起身,用布擦了擦手,“鹿聆,你这路过的方式挺别致。”
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鹿聆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欣喜?她不确定。
“钢琴修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江述阳按下一个琴键,清脆的音符在画室里回响,“你试试。”
鹿聆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还是那首《致爱丽丝》。这一次,每个音都准了,像被重新赋予了生命。
琴声在空旷的画室里流淌,混着窗外偶尔的鸟鸣,像一首写给秋天的诗。
江述阳靠在钢琴边,静静地看着她。阳光从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阳光在她发梢跳跃。
那时他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好看。
现在他想,这个小姑娘怎么还是这么好看。
琴声停了。鹿聆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弹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江述阳说,声音有些哑,“比高二比赛那次好多了。”
鹿聆愣了愣没说话。
十二月初,文京大学开始筹备元旦汇演。艺术中心的李老师找到鹿聆,希望她能上台演奏钢琴。
李老师说,“我们想安排一个钢琴独奏,给汇演增加点格调。”
鹿聆答应了。不是因为喜欢出风头,只是觉得,这可能是她在文京唯一一次登台演出的机会。
排练安排在晚上。艺术中心的琴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校园夜景,图书馆的灯光像一颗巨大的钻石。鹿聆每天练到很晚,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从德彪西到肖邦,从拉赫玛尼诺夫到李斯特。
有天晚上练完琴,她收拾乐谱准备离开时,琴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舞蹈服的女孩走进来。她很高,身材纤细得像柳枝,长发盘成发髻,露出天鹅般的脖颈。看见鹿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鹿聆吧?我听过你弹琴,特别好。”
“谢谢。”鹿聆问,“你是……”
“吴若伊,舞蹈系大三。”女孩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也在准备汇演,跳《洛神赋》。每天晚上在这儿排练,腿都快断了。”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亲和力很强。鹿聆想起了董仪说的——龙昊喜欢的那个学姐。
“你认识龙昊师兄吗?”鹿聆问。
吴若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吴若伊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我先去换衣服了,明天见。”
她离开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芦苇。
鹿聆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
像吴若伊,像龙昊,像江述阳。
也像她自己。
元旦汇演那天,文京大学礼堂座无虚席。舞台上方挂着“新年快乐”的横幅,彩色的灯光在空气里交织,像一场流动的梦。
鹿聆在后台化妆间做准备。她穿了条香槟色的礼服裙,是前几天跟周瑾聊天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要上台演出,从清禾市寄来的礼服。丝绸质地,垂感极好,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真好看。”董仪帮她整理头发,“江述阳看见肯定……”
“别提他。”鹿聆对着镜子检查妆容。
“为什么不能提?”董仪撇嘴,“你都不知道,林止则说,江述阳为了来看你演出,把今天所有工作都推了。连老城区那个重要的验收会议,他都让其他人替他去了。”
鹿聆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清淡如雾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镜子前,等着上台表演。那时候母亲在身后帮她梳头,说:“我们家小鹿最漂亮了。”
现在母亲在清禾市,她在文京。
一个人。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
化妆间外面是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舞台和各个休息室。鹿聆提着裙摆小心地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一个拐角时,她听见压抑的说话声。
“……她凭什么?一个交换生,凭什么占着最好的时段?”
是沈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
“筱筱,算了。”另一个女声劝道,“她弹得确实好……”
“好什么好!”沈筱的声音更尖了,“我准备了半年的话剧,说砍就砍。她一来,什么都要让给她。凭什么?”
“谁让人家有背景呢。”第三个女声阴阳怪气,“听说她妈是舞蹈家,舅舅是医院院长。这种大小姐,咱们惹不起。”
鹿聆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丝绸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像她此刻的心情。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的一切都是靠“背景”得来的。
她忽然觉得可笑。
她转身想走,高跟鞋却不小心踢到墙角的灭火器。
“哐当”一声。
走廊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后,沈筱从拐角走出来,看见她,脸色变了变。
“鹿聆?”她强装镇定,“你都听见了?”
鹿聆看着她,没说话。沈筱的眼神从慌乱变成尴尬,最后变成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听见了也好。”她说,“我说的是事实。你有背景,不是吗?”
“所以呢?”鹿聆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有背景就不能弹钢琴了?有背景得到的机会就是不该得的?”
沈筱愣住了。
“沈学姐,”鹿聆继续说,“我尊重你的努力,也请你尊重我的。我的钢琴,是我从五岁开始,每天练四个小时练出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坚定,清晰。
回到化妆间,董仪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聆聆,你怎么了?”
“没事。”鹿聆在镜子前坐下,“快到我了吗?”
“还有两个节目。”董仪看了眼节目单,“你别紧张,肯定没问题。”
“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月光》,演奏者——鹿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