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鹿聆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加油!”董仪握了握她的手。
鹿聆点头,提着裙摆走向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她闭着眼,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德彪西的《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出来,轻柔,梦幻,像把月光揉碎了撒在琴键上。
台下很安静。鹿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沉,很烫。
她知道那是谁。
但她没睁眼。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鹿聆睁开眼,站起来鞠躬。聚光灯太刺眼,她看不清台下,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晕。
但她知道,他在。
一直知道。
演出结束后,鹿聆回到后台卸妆。化妆间里很热闹,演员们互相祝贺,工作人员忙着收拾道具。她坐在镜子前,用卸妆棉擦掉脸上的妆容。
董仪跑进来:“聆聆,太棒了!台下掌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鹿聆!”沈筱摸了摸她的背。
鹿聆转过头对上她看不懂的表情,沈筱笑了,笑得很假“恭喜你。”
“谢谢。”鹿聆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看着镜子里卸了妆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因为长时间戴隐形眼镜而泛红。她看起来……很累。
“我去换衣服。”她说。
更衣室在走廊尽头。鹿聆提着礼服裙走进去,关上门,开始脱衣服。
礼服是后背拉链的设计,她伸手去摸,却怎么也摸不着。正着急时,拉链突然自己往下滑了一截。
不,不是自己滑的。
是被人剪开的。
鹿聆愣住了。她低头,看见礼服后背的布料上,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拉链顶端一直剪到腰际,丝绸裂开,发出细微的嘶响。
布料向两侧滑开,露出她白皙的背。再往下一点,就会……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是谁?什么时候?她上台前,礼服还是完好的。
沈筱。
她想起沈筱的眼神,想起刚刚她摸了摸她的背。
是她吗?
鹿聆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现在不能出去,不能这样出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
“聆聆?你好了吗?”是董仪的声音。
鹿聆赶紧用手捂住后背:“董仪,我…”
“你快点,江述阳在外面等你。”
江述阳。
鹿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不能让江述阳看见她这个样子。
“我……我衣服出了点问题。”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先走,我处理好就回去。
“什么问题?要我帮忙吗?”
“没事,你们先走。”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董仪说:“好吧,那你快点。”
脚步声渐行渐远。鹿聆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更大的无助感涌上来——她该怎么办?
她试图把裂开的布料拢在一起,但丝绸太滑,一松手就又散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愤怒。愤怒于这种卑劣的手段,愤怒于自己竟然毫无防备。
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被敲响
鹿聆吓得尖叫一声,转身抱住自己:“谁!”
“是我。”
“你先出去,我礼服出了点问题。”
“怎么了?”
“你先出去。”
江述阳的预期变得有些急“鹿聆!”
“江述阳,你外套借我一下。”
“你开门。”
鹿聆把门打开,江述阳站在门口。他看见她的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鹿玲从未见过的表情。冰冷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转过去。”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鹿聆愣愣地看着他。江述阳走进来,关上门,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香。
“谁干的?”他问,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鹿聆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鹿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知道……我上台前还好好的……”
江述阳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疼,比当年看着她在雪夜里跑开时还要疼。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求你。”
鹿聆愣了一下。这句话,这个语气,这个怀抱,和那年一模一样。
“江述阳……”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的礼服坏了……上不了台谢幕了……”
“能上。”江述阳松开她,跑到外面,很快回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是一卷黑色的丝线,和一根针。
鹿聆惊讶地看着他:“你会缝衣服?”
“我妈教的。”江述阳把礼服铺在椅子上,开始穿针引线。
又是这句话。
“她说,男孩子要会照顾人。”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捏着细小的针,在裂开的布料上穿梭。黑色的丝线在香槟色的丝绸上勾勒出蜿蜒的线条。
鹿聆披着他的外套,坐在旁边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窗外的喧嚣,舞台的音乐,人群的欢呼,一切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更衣室,这件坏掉的礼服,还有这个低头为她缝补的人。
“好了。”江述阳剪断线头,把
裂口已经被完全缝合,但江述阳没有简单地缝起来,而是在上面绣了图案——是一只小鹿,用黑色的丝线绣成,鹿角蜿蜒,缠绕着原来的裂痕。
不但修好了,还更美了。
她换上礼服,转身给他看。江述阳靠在墙上,看着她,眼神很深。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鹿聆笑了,谢幕很顺利。
鹿聆穿着那件被“改造”过的礼服走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看出了礼服的不同。
但她不在乎。她鞠躬,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小鹿是她的秘密,是江述阳给她的秘密。
演出结束后,鹿聆去找江述阳。他在礼堂外面的走廊等她,靠墙站着,手里夹着支烟,没点。
“江述阳。”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见她,把烟放回烟盒:“结束了?”
“嗯。”鹿聆走到他面前,“谢谢你。”
“不客气。”
两人并肩往外走。校园里很安静,演出结束,人群散去,只剩路灯在夜色里孤独地亮着。
江述阳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
“回去吧。”他说,“晚上冷。”
鹿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也照出了他眼底那抹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在海边看着她,说:“小鹿,别哭了。”
那时候她想,这个小哥哥真好。
现在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