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京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的一场雨过后,梧桐叶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鹿聆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已经阴了。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浸了水的棉絮,随时要挤出雨来。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却在艺术中心门口被叫住。
“鹿聆。”
邹泽闻跑过来,手里拿着把伞:“要下雨了,这个给你。”
“谢谢。”鹿聆接过伞,“上次借你的还没还……”
“不急。”邹泽闻笑了笑,虎牙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爽,“对了,周末系里组织去老城区写生,你要来吗?”
“写生?”
“嗯,就在江师兄他们修复的那片区域。”邹泽闻眼睛亮晶晶的,“民国建筑特别有味道,很适合画水彩。我知道你学艺术管理,但对绘画应该也感兴趣吧?”
鹿聆确实感兴趣,更准确地说,她对那片老城区里的一切都感兴趣,那些爬满藤蔓的老墙,那些褪了色的花窗,还有江述阳说的那栋小洋楼,那个旅法画家的故居。
“好。”她说,“我去。”
“那周六早上九点,校门口集合。”邹泽闻高兴地说,“我到时候叫你。”
鹿聆点头道别,转身时余光瞥见建筑学院方向走来一个人。黑色夹克,深灰色长裤,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是江述阳。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和邹泽闻,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过来。
“邹学弟。”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江师兄!”邹泽闻站直了些,“去现场?”
“嗯。”江述阳的目光落在鹿聆手里的伞上,又移回她脸上,“周六写生?”
“你怎么知道?”
江述阳没回答,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个文件夹,递给邹泽闻,“这几栋房子的结构图,写生的时候注意安全,有些地方不能靠近。”
“明白!”邹泽闻接过文件夹,翻看了几眼,“师兄,那小洋楼……”
“小洋楼周六封闭勘查。”江述阳说,“艺术品修复师要进场。”
邹泽闻“哦”了一声,有些失望。鹿聆却抬起了头:“艺术品修复师?”
“嗯。”江述阳看向她,“有兴趣?”
“……有一点。”
“那周六你可以来。”江述阳说得很随意。
“不过要早,八点半就要到。”
“八点半?”邹泽闻插话,“我们写生九点才集合……”
“所以二选一。”江述阳勾了勾唇,目光落在鹿聆脸上,“写生,或者看修复,你自己选。”
鹿聆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
“我选写生。”她说,声音清晰。
江述阳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邹泽闻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几秒后,江述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
“行。”他说,“那写生愉快。”
说完他拎起工具箱,转身走了,背影在灰暗的天色里挺拔得像棵树,黑色夹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那点莫名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一声瘪了下去。
她其实……是想去看修复的。
但就是不想顺他的意。
这种小脾气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可她控制不住。对着江述阳,她好像永远都控制不住。
“鹿聆,”邹泽闻小心翼翼地问,“你真不去看修复啊?机会挺难得的……”
“不去了。”鹿聆转身往宿舍走,“周六见。”
“好……周六见。”
周六早上八点,鹿聆醒了,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已经下了一夜,还在淅淅沥沥地落。Snow蜷在她枕边,听见动静,睁开蓝眼睛,轻轻“喵”了一声。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雨,这种天气根本不适合写生,邹泽闻应该会取消吧。
手机震动,是邹泽闻的消息:“鹿聆,雨太大了,写生改期了。”
果然。
她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啪嗒啪嗒,像谁在耐心地数着时间,她看着那些雨滴,忽然想起江述阳说的“八点半就要到”。
现在八点十分。
从这里到老城区,打车要二十分钟。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Snow蹭过来,用鼻子碰她的手背,软软的,温热的。
五分钟后,她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黑色牛仔裤,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米色风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只是顺便路过”。
然后她给Snow添了猫粮,拿上伞,出了门。
雨比想象中还要大,出租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缓慢行驶,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雨幕。鹿玲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
她为什么要去?明明说了不去的。
可就是想去。
想看看那栋小洋楼,想看看墙上的壁画,想看看江述阳工作时的样子。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围巾里。
没出息,鹿聆,你真没出息。
到老城区时已经八点四十。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灰暗的天空里斜斜地飘。鹿聆撑着伞,按照邹泽闻发的位置找过去。
那片区域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梧桐树黄了大半,落叶混着雨水贴在地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一栋挨着一栋,有的还住着人,有的已经荒废,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她在一栋白色小洋楼前停下,这栋楼明显不同,外墙已经搭起了脚手架,但窗户擦得很干净,门口停着一辆印着“述筑工作室”的面包车。
门虚掩着。
鹿聆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雨丝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霉味和……咖啡香。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忙碌,架梯子,拉电线,摆放仪器。没人注意到她。
她往里走。客厅很大,挑高很高,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已经蒙尘的水晶吊灯。墙上果然有壁画,不是一整幅,而是零散的,片段的,像被撕碎的梦境。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梯子上,小心地用棉签清理壁画表面。她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
“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聆转身,看见江述阳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咖啡。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像是用手抓过,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像雨夜里唯一的光源。
“我……”鹿玲想解释,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到了十分钟。”江述阳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暖暖手。”
鹿聆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是拿铁,加了糖,甜度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问。
“我不知道。”江述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只是多准备了一杯。”
谎言。鹿聆知道他在撒谎,那杯咖啡的温度刚刚好,糖也加得刚刚好,明显是算好了时间。
但她没拆穿,有些谎言太温柔,让人不忍心戳破。
“壁画……”她抬头看向墙上,“是那个画家画的?”
“嗯。”江述阳也看向壁画,“他叫陈聿白,1920年代去法国留学,师从莫奈的学生。1937年回国,买下这栋房子,一直住到1978年去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低沉,清晰,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