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晚年得了眼疾,视力越来越差,这幅壁画就是他最后几年画的。”江述阳指着墙上那片残缺的画面,“你看这里,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颜色也淡了很多。但他坚持要画完。”
鹿聆走近些。灯光下,壁画的细节清晰起来,那是一片海,蔚蓝色的,波涛汹涌。海边站着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扬起。
女孩没有脸。或者说,脸的部分被水渍浸染,模糊不清了。
“她是谁?”鹿聆轻声问。
“不知道。”江述阳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那幅画,“陈聿白终身未娶,也没有子女。邻居说,他晚年常常对着这幅画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
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像谁在哭泣。房间里的灯光昏黄,照在斑驳的壁画上,照在那个没有脸的女孩背影上,照在江述阳安静的侧脸上。
那一刻,鹿聆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时间胶囊,封存了太多的秘密和遗憾。
而她和他,像两个误入其中的旅人,不小心窥见了别人的一生。
“为什么要修复它?”她问。
“因为不该被遗忘。”江述阳说,“有些人,有些事,有些感情……不该被时间埋没。”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很轻的一瞥,像羽毛扫过,但鹿聆感觉到了。
她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不该被遗忘。
那他们之间呢?那些夏天,那些雪夜,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和拒绝……该被遗忘吗?
她不知道。
“江师兄!”一个工作人员跑过来,“二楼的钢琴有点问题,您来看看?”
“好。”江述阳对鹿玲说,“你要来看吗?”
鹿聆点头。
二楼比一楼更暗。走廊很长,两边是房间,门都开着,里面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画框,书籍,还有用白布盖着的东西,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最里面的房间是画室。很大,三面都是窗户,只是玻璃脏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房间中央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盖着琴布,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这钢琴……”鹿聆走近,掀开琴布的一角。
是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牌子是“施坦威”,但型号很旧了。琴键已经泛黄,有几个键甚至塌陷了下去。
“还能弹吗?”她问。
江述阳走过去,掀开琴盖。灰尘扬起,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像细碎的星光。他伸手按下一个琴键。
“哆——”
声音嘶哑,走调,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但确实是声音。这架被遗忘了几十年的钢琴,居然还能发出声音。
鹿聆也伸出手,按下旁边的琴键。
“来——”
同样嘶哑,同样走调,但两个音符连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和江述阳对视了一眼。
“试试?”他说。
“音不准。”
“没关系。”江述阳在琴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着。”
鹿聆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琴凳很窄,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咖啡香,混着这栋房子的陈旧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述阳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他弹的是《致爱丽丝》,最简单的版本,但好几个音都错了,听起来滑稽又悲伤。
鹿聆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江述阳侧头看她,唇角也勾着。
“弹得真难听。”
“那你来。”他让开位置。
鹿聆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她弹的是同一首曲子,但修正了那些错音。虽然钢琴音不准,但在她手下,那些破碎的音符居然重新拼凑成完整的旋律,在这个尘封的画室里流淌开来。
江述阳靠在钢琴边,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侧脸格外清晰,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跳跃,像精灵在跳舞。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雨声,灰尘,陈旧的气息,墙外施工的嘈杂——一切都退得很远。世界只剩下这架走调的钢琴,这个弹琴的女孩,还有靠在钢琴边静静看着她的他。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颤抖着消散。
鹿聆放下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抬起头,对上江述阳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深,很沉,像要把她吸进去。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认真得让她心慌。
“鹿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嗯?”
“我……”
话没说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师兄!快下来!出事了!”
江述阳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怎么了?”
“壁画……壁画裂了!”
两人冲下楼。那个穿白大褂的修复师正站在梯子边,脸色苍白。墙上,那片海的部分,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女孩的裙摆。
“刚才还好好的……”修复师声音在抖,“我就轻轻擦了一下……”
江述阳走到壁画前,仔细查看那道裂缝。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紧锁,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抚摸。
“不是你的问题。”他最终说,“是墙体内部受潮,热胀冷缩导致的。今天湿度太高了。”
“那怎么办?”修复师问。
“停工。”江述阳当机立断,“先把湿度控制住,等墙体稳定了再继续。所有人都先撤出去。”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工具。江述阳转身对鹿聆说:“你也先回去。”
“那你呢?”
“我再检查一遍。”他说,“确保没有其他隐患。”
鹿聆想说“我等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还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那道裂缝。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却也照出了他背影里那抹沉重的孤独。
像那个画家,像那幅未完成的画,像这栋被时间遗忘的房子。
都是孤独的。
她走出小洋楼,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出手机,给邹泽闻发了条消息:
“写生改到什么时候?”
那边很快回复:“下周六,如果天气好的话。”
她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小洋楼。二楼的窗户里,江述阳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忽然觉得,下周六,她可能还是会来这里。
不是来看修复。
是来看他。
回到宿舍时已经中午。Snow听见开门声,从床上跳下来,蹭着她的腿撒娇。
“饿了吗?”鹿玲给它倒猫粮,“对不起,回来晚了。”
她自己也饿了,但懒得做饭,就泡了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