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京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九月中旬,暑气像退潮般一夜散去,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风里掺进了凉意。
鹿聆住的交换生宿舍是单人间,学校对国际交换生的特殊安排,在宿舍楼顶层最安静的角落。房间不大,但朝南,阳光能从早晒到午后。
窗台上摆着Snow的食盆和猫砂盆,墙角放着她的二手钢琴,琴盖半开着,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这条件比我们好多了。”董仪第一次来参观时啧啧感叹,“我们本科宿舍四人一间。”
“交换生嘛,总要有点优待。”鹿聆把洗好的葡萄递给她。Snow很喜欢这个房间,它尤其迷恋那个天窗,总是跳上窗台,仰头看天空,一看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云飘过,它会伸出爪子去够,当然什么也够不着,但乐此不疲。
鹿聆把从伦敦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钢琴谱放在书架上,浅棕色挂扣挂在钥匙串上,Snow的猫窝放在床脚。房间不大,但被她布置得很温馨,墙上贴了几张伦敦的明信片,窗台上养了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曳。
周瑾在开学第二周来了文京。她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房间时,Snow警惕地竖起耳朵。
“这就是Snow?”周瑾放下东西,蹲下身,“真漂亮。”
“妈,你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周瑾在床边坐下,看着她:“钢琴还练吗?”
“练。”鹿聆打开琴谱,“每天两小时,雷打不动。”
“行,”周瑾顿了顿,“那个江述阳……你们见过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Snow跳上床,在周瑾腿边蹭了蹭。
“见过了。”鹿聆说,声音平静,“他是文京大学建筑系的,好像还开了工作室。”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鹿聆合上琴谱,“我们是高中同学,仅此而已。”
周瑾看着她,眼神复杂。她知道女儿在撒谎,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太过刻意,像精心粉刷过的墙壁,底下裂痕隐约可见。
但她没拆穿。有些伤口要自己愈合,别人帮不了。
“聆聆,”周瑾轻声说,“妈妈只希望你开心。”
“我挺开心的。”鹿聆笑了笑,“真的。”
窗外的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在下面,看不真切。
送走周瑾,鹿聆回到房间,Snow跳进她怀里,蹭着她的下巴。她抱着猫,看着窗外的文京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间吞吐着光与尘。
她想起伦敦的雨,想起泰晤士河上的桥,想起刑听雪和艾玛,想起罗翼灰绿色的眼睛。
然后想起江述阳。想起他撑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样子,想起他弹钢琴时的侧脸,想起他说“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心脏轻轻抽了一下,像被细线勒紧。
她摇摇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过去了。都过去了。
交换生的日常比想象中忙碌。艺术管理专业的课排得满,理论课,实践课,还要准备期中作品。鹿聆选了“民国艺术史”作为研究方向,每天泡在图书馆查资料,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偶尔会在校园里碰到邹泽闻。这个建筑系的男生似乎总能在她需要帮助时出现,帮她搬厚重的艺术画册,给她带图书馆难找的文献,甚至在她忘记带伞时把自己的伞塞给她。
“谢谢。”鹿聆接过伞,“下次还你。”
“不急。”邹泽闻笑,虎牙露出来,显得有点孩子气,“对了,周末系里有讲座,讲民国建筑与艺术融合,你要来听吗?”
“好。”
她答应得爽快,不是因为对邹泽闻有好感,是真的对讲座内容感兴趣。民国时期,那个东西方文化激烈碰撞的年代,产生了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和作品。她着迷于那些故事,着迷于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存的灵魂。
讲座那天,她坐在第三排。邹泽闻在她旁边,偶尔低声解释一些建筑术语,讲座进行到一半时,后排传来轻微的响动。
鹿聆回头,看见了江述阳。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着简单的黑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根黑色手绳。他低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江述阳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某种调侃,带着点痞气。
鹿聆迅速转回头,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盯着前方的PPT,上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讲座结束后,人群往外涌。邹泽闻想跟她说话,被她礼貌地避开:“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像在逃避什么,走到楼梯拐角时,手腕突然被抓住,温热的触感,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鹿聆回头,对上江述阳的眼睛。
“跑什么?”他松开手,插回裤兜,“我又不吃人。”
“我没跑。”鹿聆说,“只是有事。”
“什么事?”
“……练琴。”
“那我送你去。”江述阳很自然地说,“正好顺路。”
“不顺路。”鹿聆记得艺术中心和建筑学院在两个方向。
“我说顺路就顺路。”江述阳转身往前走,“跟上。”
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鹿玲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像两条平行线。
“讲座怎么样?”江述阳问。
“挺好。”
“邹泽闻讲得不错?”
鹿聆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你怎么知道是他讲的?”
“建筑系大一就他能把民国建筑讲出花来。”江述阳勾了勾唇,“小孩挺努力,就是嫩了点。”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像长辈评价晚辈。可他也不过比邹泽闻大两岁。
“你很了解他?”鹿聆问。
“还行。”江述阳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怎么,对他感兴趣?”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鹿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随便问问。”
“那我建议你别问。”江述阳继续往前走,“邹泽闻人不错,但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述阳的语气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需要的不是他那种。”
“那我需要哪种?”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暧昧,像在试探什么。
江述阳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却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你需要哪种,”他慢慢说,“你心里清楚。”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需要哪种?
她不知道。
周末的聚会是龙昊生日。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清吧,装修复古,灯光昏暗,墙上贴满了老电影海报。
鹿聆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董仪和林止则坐在靠窗的位置,邹泽闻在吧台点酒,沈筱坐在高脚凳上,穿着酒红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江述阳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随意挽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精致的锁骨。黑色长裤,皮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慵懒又危险的气息。他手里拿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沉浮,偶尔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见鹿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聆聆!”董仪招手,“这边!”
鹿聆走过去,在董仪旁边坐下。林止则对她点点头:“来了。”
“嗯。”鹿聆把礼物递给龙昊,“龙师兄,生日快乐。”
“谢谢。”龙昊接过,“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寒暄几句后,鹿聆去了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碰见了沈筱。
“鹿聆。”沈筱叫住她。
“沈学姐。”
沈筱靠着墙,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烟,没点,只是把玩着。她看着鹿聆,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听说你是江述阳的高中同学?”她问。
“嗯。”
“关系很好?”
“一般。”鹿聆说,“同学而已。”
沈筱笑了,笑容很浅,没到眼底:“是吗?可我看他对你,不太一般。”
鹿聆没说话,走廊很安静,能听见包厢里传来的音乐声,慵懒的爵士乐,像猫的爪子挠在心尖上。
“我喜欢他。”沈筱忽然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但他心里有人。”
她顿了顿,看向鹿聆:“我听说那个人是你。”
鹿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看着沈筱,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玩笑的痕迹,但沈筱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近乎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