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鹿聆想起暑假青湾的海,想起那颗白色的贝壳,想起篝火旁他说“放心。”
现在想来,那句话或许只是客套。像成年人对小孩的敷衍,认真你就输了。
网课的第二周,江述阳的摄像头一直关着。老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清冽的嗓音:“老师,我在。”
“摄像头打开。”
“坏了。”
群里有人偷笑。鹿聆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框,忽然很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头发是不是刚睡醒的乱,桌上是不是摆着那本建筑图册。
但她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就像数学题有标准答案,可江述阳这个人,她永远解不开。
期末考在雪停后的第一天。考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鹿聆擦出一小块透明,看见江述阳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卷子,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成绩出来那天,江述阳的名字挂在榜首。鹿聆是第三,中间隔了个陌生的名字。
“可以啊江述阳!”方醒在群里起哄,“请客请客!”
江述阳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没钱”的牌子。
跨年夜,鹿聆和周瑾去了文京。舅舅周向安一家早就等在高铁站,周清随穿着浅灰色大衣站在人群里,像一棵笔挺的白杨。
“鹿聆长大了。”舅妈杜文君抱住她,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
外公看见鹿聆时,眼角皱纹舒展了些:“瘦了。”
“学习累的。”外婆拉着她的手,“今晚多做点好吃的。”
年夜饭很丰盛,但鹿聆吃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偶尔亮起,都是群里的新年祝福。没有江述阳的。
零点时,窗外烟花炸开,整片天空被染成绚烂的颜色。周清随走到阳台,鹿聆跟了过去。
“哥,你不开心?”她问。
周清随看着远处的烟花,沉默了很久:“我喜欢的人,转学了。”
“那你……”
“我联系不到她。”周清随声音很轻,“家里希望我学医,接手医院,可我想做个教授。”
烟花一朵接一朵盛开,又迅速凋零。鹿聆看着他被光影切割的侧脸,忽然想起江述阳,他也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下,像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
“哥,”她说,“喜欢一个人,是不是很累?”
周清随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也甜。只是甜的时候太短,苦的时候太长。”
就像烟花,灿烂只是一瞬,剩下的只有硝烟味的夜空。
鹿聆的十八岁生日在文京过。周瑾订了蛋糕,粉白色的,上面蹲着一只糖霜做的小鹿。
“成年了。”周瑾摸摸她的头,“以后要更懂事。”
鹿聆吹灭蜡烛时,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江述阳能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她没说。
生日后回到江州,董仪约她逛街。两人坐在奶茶店里,董仪咬着吸管,犹豫半天才开口:“鹿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鲁月……跟江述阳表白了。”
鹿聆握奶茶杯的手紧了紧。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放寒假前。”董仪小心翼翼看着她,“江述阳拒绝了,跟拒绝别人一样。但鲁月没放弃,说会等他。”
奶茶的甜味在嘴里泛开,却带着一股涩。
“我妈想让我去英国。”
窗外车流如织,霓虹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盏盏亮起。鹿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我不想走。”
“因为江述阳?”
“嗯。”她坦白,“好不容易才找到他,我不想分开。”
“可他……拒绝你了啊…”董仪说得直接,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鹿鹿,喜欢是两个人的事。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鹿聆没说话。她知道董仪说得对,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夏天里的小太阳,就这样熄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二月十四日,江述阳生日。
鹿聆从柜子深处翻出那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是她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好久才织成的。针脚有些歪扭,但右下角绣的小鹿图案很精致,眼睛用了黑色的线,亮晶晶的。
她给他发了条消息:“生日快乐。”
等了三个小时,没回。
又发:“在家吗?”
还是没回。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起初是细碎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般的雪片,把世界重新刷白。鹿聆看着那条孤零零的围巾,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她抓起围巾盒,穿上白色棉袄,冲出门。
雪很大,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她跑到路边拦车,手指冻得通红。出租车司机看她一眼:“小姑娘,这么晚去哪?”
“锦和公寓。”
车在雪中缓慢行驶,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雪幕。鹿聆握着手机,给江述阳打电话。
第一通,无人接听。
第二通,还是无人接听。
打到第三通时,那边终于接了。
“喂。”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模糊,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述阳,你在哪?”
“家。”
“我在你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等着。”
鹿聆站在锦和公寓楼下,雪落在她头发上、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她穿着白色的棉袄,站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像雪地里的一个幻影。
鼻尖冻得通红,呼吸时带出一团团白雾。她抱着围巾盒,手指蜷缩着,指甲盖都泛着青白。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述阳跑出来,只穿了件黑色毛衣,连外套都没披。他看见她,眉头皱起,大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旁边昏暗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堆着废弃的纸箱和自行车。路灯的光只能照进来一半,另一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江述阳背靠着墙,胸膛微微起伏。鹿聆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睫毛上沾着未化的雪。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很沉。
鹿聆吸了吸鼻子,寒气钻进肺里,刺得生疼,经过暑假那场表白,她以为自己会退缩,可此刻站在这里,她发现那份勇敢像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寒假没见到你,”她说,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想你了,想见你。”
江述阳看着她冻红的脸颊,喉结滚动。
“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
“现在见到了?”
“嗯。”
“以后不要一个人跑出来,”他移开视线,“不安全。”
“见喜欢的人也不行吗?”她问,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星星。
“不行。”
“你能不能别不回我消息?”
他没回答,只是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薄荷香,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有话跟你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