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体育课,男生打篮球,女生跑完八百米后自由活动。
鹿聆坐在树荫下喝水,看见江述阳在球场上。他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运球、转身、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慢镜头。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脊线。
进球时,场边响起女生的尖叫,鹿聆看见一个陌生女生跑过去递水,江述阳摆摆手,自己走到场边拿起矿泉水。
她想到了董仪说的那句话“他喝你送的水。”
他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脖颈上,亮晶晶的。
“江述阳这人,”董仪吸着酸奶,“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鹿聆没说话。她也不知道。
周五晚上,周瑾打来电话。
“聆聆,吃饭了吗?”
“吃了。”鹿聆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数学试卷,“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吧,舞团有个新剧目要排。”周瑾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对了,你外公最近在联系英国的学校。”
鹿聆握笔的手紧了紧:“……英国?”
“就是了解一下。”周瑾语气轻松,“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我不想出国。”
“没说一定要去,只是先看看。”周瑾顿了顿,“聆聆,妈妈希望你眼界开阔一点,别局限在一个地方。”
鹿聆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那些符号都在旋转,变成模糊的一片。
“妈,”她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江州过得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只是觉得,”周瑾的声音很轻,“你值得更好的。”
挂断电话后,鹿聆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壁纸是她暑假在青湾拍的星空,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
更好的。什么才是更好的?
十月的第一次月考,鹿聆考了年级第二。
第一名是江述阳。
老任在班上点名表扬时,江述阳正在草稿纸上画什么。
下课后,邰晓晓来找江述阳问题。
“这道题,”邰晓晓指着试卷,“你上课讲的方法我没听懂。”
江述阳接过试卷,看了几秒:“你公式代错了。”
“哪里?”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邰晓晓凑得很近,头发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江述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懂了吗?”他问。
“好像……还有点不明白。”邰晓晓眨眨眼,“放学能再教我一遍吗?”
江述阳放下笔,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放学有事。你可以问老师,或者林止则。”
邰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好吧,谢谢。”
她拿着试卷离开,经过鹿聆座位时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
董仪凑过来,小声说:“看见没,江述阳对谁都这样。礼貌,但也就止于礼貌。”
鹿聆看着江述阳,开始写下一科的作业。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像某种无声的防备。
对谁都这样。
包括她。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鹿聆去书店买参考书。出来时下雨了,秋雨细密,把街道染成湿漉漉的灰色。
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手机响了,是周瑾。
“聆聆,英国那边有所学校回复了…”
“妈,”鹿聆打断她,“我不想听。”
电话那头沉默。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行人匆匆跑过,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哗作响。
“妈妈不是逼你。”周瑾的声音软下来,“只是……妈妈怕你后悔。”
“后悔什么?”
“妈妈都是为你好,聆聆……”
又是那三个字….
鹿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周瑾叹了口气,那叹息穿过电波,沉甸甸地落在鹿聆心上。
“随你吧。”周瑾最后说,“但申请表我先留着,你想看的时候告诉我。”
挂断电话,雨还没停。鹿聆看着街对面,咖啡店的暖光透出来,玻璃窗上凝结着雾气。
她忽然想起江述阳说过,他妈妈喜欢下雨天坐在窗边弹钢琴,如果雨声是最好的伴奏,那此刻这场雨,又在为谁伴奏呢?
雨小些时,她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站台里已经有个人。
江述阳靠着广告牌,耳机线垂在胸前,手里拎着书店的袋子。看见她,他愣了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伞。
“送你。”他说。
“不用……”
“淋雨会感冒。”他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像一小片移动的夜空,“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肩膀偶尔碰到,鹿聆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他平时用的薄荷皂香不一样,更柔和,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你去书店了?”她问。
“嗯,买建筑图册。”
“你想学建筑?”
“可能。”他顿了顿,“我爸以前是建筑师。”
这是鹿聆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家人。她侧过头,看见他下颌线绷着,喉结轻轻滚动。
“你爸爸……现在还好吗?”
“就那样。”江述阳看着前方,“现在工作快稳定了。”
“江述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她鼓起勇气,“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
江述阳脚步顿了顿。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鹿聆,”他说,“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为什么?”
“因为……”他停下来,转头看她。雨伞下,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水汽。
“因为带着别人,会怕。”
怕对方受伤,怕对方离开,怕自己护不住。
鹿聆看着他眼睛,那片深潭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痛苦、挣扎、孤独,还有一丝她不敢确认的温柔。
他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伞递给她:“拿着吧,下次还我。”
“那你——”
“我跑回去。”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冲进雨里。
鹿聆握着还有余温的伞柄,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黑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入灰色的城市背景,像一滴墨融进水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距离公式。
d=√[(x??-x??)??+(y??-y??)??]。
她和江述阳之间的,从来不是物理距离。
是心的距离。
十二月底的江州,冷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
那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夜里悄无声息地落,天亮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学校群里的通知来得及时:因大雪停课,改为线上教学两周。
鹿聆趴在窗边看雪。窗外世界被刷成一片单调的白,树枝裹着冰晶,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的直播链接,数学老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她点开和江述阳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问:“寒假作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你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