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轰”地窜起来,照亮周围一圈年轻的脸。骆风搬来一箱啤酒,林止则默默摆好饮料。
“真心话大冒险!”方醒从口袋里掏出扑克牌,“老规矩,抽到鬼牌的选!”
第一轮,鬼牌在董仪手里。
“我选真心话。”她说。
方醒眼睛一亮:“在场有你喜欢的男生吗?”
问题直接得像一把刀,剖开夜晚的暧昧。林止则正在翻烤架上的玉米,动作顿了顿。董仪的脸在火光中迅速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有。”她说。
“谁?”方醒还想追问,被骆风捂住嘴:“每人只能问一个!”
第二轮,鬼牌在江述阳手里。
“大冒险。”他毫不犹豫。
方醒挣脱骆风的手,眼珠一转:“给你微信置顶的第一个人发‘我想你了’。”
江述阳挑眉:“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他拿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鹿聆离他不远,看见置顶联系人的备注是“爸”,头像是深蓝色的星空图。
他打字,发送。全程面无表情。
几秒后,手机震动。他看了眼,笑了:“我爸回‘臭小子钱又花完了?’”
众人哄笑。方醒捶地:“你爸是你置顶?!”
“不然?”江述阳收起手机
游戏继续。后来林止则抽到鬼牌,选了“大冒险”。方醒让他背董仪绕篝火跑三圈。“方醒你无不无聊!”董仪脸红得像要滴血。
林止则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来。”
“你真要……”
“愿赌服输。”
董仪犹豫几秒,还是趴了上去,林止则稳稳背起她,开始绕着火堆跑。董仪一开始身体僵硬,后来慢慢放松,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拉长又缩短,像某种亲密的舞蹈,方醒看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呛得咳嗽起来。
那晚他们玩到很晚,鹿聆记不清后来谁抽到鬼牌,问了什么问题。她只记得篝火渐渐小下去,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跨夜空。
海风吹来时带着凉意,江述阳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扔给她。
“披着。”他说完就去帮骆风收拾残局,没看她。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薄荷皂香,鹿聆披上它,看他和方醒把火堆彻底熄灭,看林止则和董仪并肩走在前面低声说话,看骆风认真检查有没有遗漏的火星。
然后她抬头。
成千上万的星星安静闪烁,每颗都有自己的轨道。有些看起来挨得很近,其实隔着亿万光年。
就像她和江述阳。
看起来认识很久,吃过同一锅饭,收过同一颗贝壳。但心的距离,可能比这些星星还要遥远。
回别墅的路上,她故意落在最后,江述阳走在前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细软的沙滩上。
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
像八岁那年,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在海边。
那时候他说:“小鹿,你踩我影子,下辈子要做我妹妹的。”
她问:“为什么是妹妹?”
“因为妹妹可以一直跟着哥哥啊。”
现在她想说,她不想做妹妹。
但话还没出口,他已经走到别墅门口,感应灯“啪”地亮起,光明驱散了月光,也驱散了影子。
她踩了个空。
九月开学,江州一中的树还是绿的,只是绿得有些疲乏,像被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晒褪了色。
鹿聆抱着新发的课本走进高三(1)班教室时,江述阳已经坐在位置上,他靠着窗,耳机线从校服领口延伸出来,手指间转着一支笔,笔杆在阳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
“早。”她放下书包。
他抬眼,摘下一边耳机:“早。”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迅速分开。
暑假青湾的那场篝火、那颗白色贝壳、那句话都像被海风吹散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班主任老陈抱着教案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高三了各位,把心思收一收。”
高三,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教室最后一点暑假的余温。
鹿聆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公式:d=√[(x??-x??)??+(y??-y??)??]。
两点之间的距离公式。
她抬头看了眼江述阳的侧脸。阳光在他鼻梁上投下笔直的阴影,睫毛低垂,专注地看着试卷。他们之间只隔着半臂的距离,可她觉得,那条公式算出来的数值,大概比教室的长度还要长。
第一节数学课下课,鹿聆去办公室交暑假作业。走廊上,她看见邰双双从隔壁班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两人擦肩而过时,邰双双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像掺杂了太多情绪的颜料盘。
鹿聆知道邰双双喜欢江述阳,后来听说她表白了,被拒了,高三就申请转了理科二班。
“何必呢。”董仪后来跟鹿聆说过,“江述阳那人,看着好接近,其实心里筑了堵墙。”
当时鹿聆没说话。现在她懂了,那堵墙不是筑给别人的,是筑给他自己的。
回到教室,江述阳不在座位上。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提醒,备注名是“程叔”。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鹿聆和董仪端着餐盘找位置时,看见了林止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对面放着另一份餐盘,红烧肉、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董仪爱吃的。
“这人……”董仪耳尖微红,“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些。”
“因为你念叨了一天。”鹿聆推她,“去啊。”
董仪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林止则抬头看见她,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餐盘往对面推了推。
“帮你打的。”他说,“再不来就凉了。”
“谢……谢谢。”
鹿聆端着餐盘走到另一桌,刚坐下,对面就坐了个人。云寂把餐盘放下,动作有些拘谨:“我能坐这儿吗?”
“可以。”鹿聆低头吃饭。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云寂夹起一块土豆,又放下:“暑假……玩得开心吗?”
“还行。”
“我听说你们去青湾了。”
“嗯。”
云寂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鹿聆,我”
“云寂。”鹿聆抬起头,眼神平静,“我们做朋友挺好的。”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割断了所有未出口的可能。云寂脸上的光暗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好。”
他低头吃饭,再没说话。
鹿聆看着他,想起高二那个夏天,他跟她说“我喜欢你”。
就岳梦茹喜欢云寂,云寂喜欢她,她喜欢江述阳。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单向轨道里,撞得头破血流也转不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