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分,江述阳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那件熟悉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看见她,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没有,刚到。”鹿聆站起身,把纸袋抱紧了些,“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江述阳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这是……”
“我自己烤的饼干,”鹿聆声音很轻,“给爷爷奶奶们带的。”
江述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晨光透过云层洒下的第一缕光。
“有心了。”他说。
校车很快来了。其他同学陆续上车,大多是熟面孔。孟可、骆风都在,还有几个别班的。董仪没来,说是家里有事。方醒倒是来了,一上车就挤到鹿聆后面的座位:“早啊两位!”
鹿聆挨着窗坐下,江述阳在她旁边。校车启动,缓缓驶入周末清晨安静的城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鹿聆低头摆弄纸袋的提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粗糙的纸面。她能感觉到江述阳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很淡,但存在感鲜明。
“紧张?”江述阳忽然问。
鹿聆愣了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老人家聊天。”
“不用刻意聊,”江述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听他们说就行。”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鹿聆看着,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平息下去。
四十分钟后,校车停在城郊的“颐年敬老院”门口。院子很大,种满了常青树,即使在深秋也绿意盎然。几栋白墙红瓦的小楼错落分布,像童话里的房子。
带队老师是个年轻的女教师,姓赵,教政治的。她拍拍手:“同学们,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栋楼。主要是陪老人聊聊天,帮忙打扫卫生,有才艺的可以表演节目。”
分组很自然,鹿聆和江述阳一组,孟可和骆风一组,方醒和另一个男生一组。
赵老师递给他们名单:“你们负责三号楼,二楼203室的王奶奶和205室的李爷爷,都是孤寡老人,平时很少人来看。”
三号楼在最里面。楼道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墙壁刷成淡黄色,挂着些陈旧的字画,玻璃框边缘生了锈。
203室的门虚掩着。鹿聆轻轻敲了敲:“王奶奶,我们是江州一中的学生,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站在门口,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混浊但温和。
“学生啊……进来吧,进来。”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个相框,黑白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
“那是我儿子,”王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很轻,“抗美援朝的时候……没回来。”
空气静了一瞬,鹿聆心里那点酸涩涌上来,她走上前,把纸袋放在桌上:“奶奶,这是我烤的饼干,您尝尝。”
王奶奶打开纸袋,拿起一块饼干,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真香……姑娘手真巧。”
她慢慢吃着饼干,碎屑掉在围裙上,像细小的雪花。鹿聆在她旁边坐下,听她讲过去的事。
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丈夫早逝,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参军那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江述阳安静地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他偶尔会插一句,问得很细致:“那时候纺织厂几点上班?”
“您儿子喜欢吃什么?”
声音温和,像怕惊扰什么。
王奶奶说着说着,眼睛有些湿润。她擦擦眼角,笑了:“瞧我,尽说些陈年旧事……你们年轻人不爱听吧?”
“爱听,”鹿聆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像揉皱的纸,“您多说点。”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然后反握住她的,很紧。
离开203室时,王奶奶非要送他们到门口。站在走廊上,她忽然说:“你们俩……是一对吧?”
鹿聆脸一热:“不是,奶奶,我们是同学。”
“同学好啊,”王奶奶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缝,“我当年和我家那位也是同学,看你们挺般配的。”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笑着摇摇头,但鹿聆注意到,他耳根有点红。
205室的李爷爷是个退休教师,脾气有点古怪,一开始不理人,自顾自地看报纸。江述阳没急着搭话,而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默默打扫房间。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李爷爷从报纸上方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鹿聆走到书桌前,看见上面摊着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李商隐的那首《夜雨寄北》,旁边用铅笔写了些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爷爷喜欢李商隐?”她轻声问。
李爷爷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你怎么知道?”
“这首诗……”鹿聆指着那句“何当共剪西窗烛”,
“我外公也特别喜欢,说写得深情。”
李爷爷的眼神柔和了些:“你外公是做什么的?”
“他是医生,但喜欢古典文学。”
话题就这样打开了。李爷爷开始讲唐诗,讲平仄,讲典故,声音洪亮得像在课堂上。江述阳扫完地,也搬了张椅子坐下听,偶尔提出问题,问得很有水平,让李爷爷眼睛发亮。
“你这小子,”李爷爷指着江述阳,“有悟性。”
江述阳笑了笑,没说话。
离开时,李爷爷送他们到门口,从抽屉里拿出两个苹果,硬塞给他们:“拿着,年轻人多吃水果。”
苹果很红,像两枚小小的太阳。
走出三号楼,阳光正好,院子里有老人在晒太阳,眯着眼打盹,像一尊尊静止的雕塑。鹿聆和江述阳在长椅上坐下,手里的苹果沉甸甸的。
“累吗?”江述阳问。
鹿聆摇摇头:“不累……就是心里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
“王奶奶的儿子,李爷爷一个人……”鹿聆声音低下去,“感觉他们很孤独。”
江述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独。”
语气很平,但鹿聆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她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照成淡金色。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眼神有些空,像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也是吗?”她轻声问。
江述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有点无奈,又有点……释然?
校车返程时已是下午。阳光斜射进来,把车厢照得暖洋洋的。同学们都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打盹,鹿聆也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朦胧中,她感觉肩膀一沉,是江述阳睡着了,头歪在她肩上。
他的头发很软,蹭在她颈窝里,痒痒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鹿聆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能看见他眼皮上那颗浅褐色的痣,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像一场温柔的地震,在她心里掀起无声的海啸。
车子颠簸了一下,江述阳动了动,但没醒,反而往她这边蹭了蹭,像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鹿聆的脸烧得厉害。她悄悄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稳些。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阳光在两人身上跳跃,像碎金。
这一刻,时间变得很慢。
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他的呼吸,能听见时光流淌的潺潺声。
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温柔,绵长,永不结束。
校庆在一周后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瓷,没有一丝云。操场搭起了舞台,红色的幕布在风里轻轻摆动,像巨大的旗帜。
鹿聆作为学生代表要在开幕式上发言。她穿了校服,规规矩矩地系着领结,头发梳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后台时,她能听见操场上传来的喧哗声,像一锅煮沸的汤。
“紧张吗?”董仪凑过来,今天她作为舞蹈节目的一员,化了妆,穿了舞裙,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有点。”鹿聆深吸一口气。
“别怕,”董仪拍拍她的肩,“就当下面都是萝卜。”
鹿聆笑了。她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前排坐着的校领导和老师,还看见……江述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