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比日料店吵得多。音乐震耳欲聋,霓虹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把每个人脸上都涂上变幻的色彩。方醒是麦霸,第一首歌就点了首摇滚,吼得撕心裂肺。董仪在旁边笑他跑调,自己也点了首情歌,声音甜得像蜜。
鹿聆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捧着杯温水。她不怎么唱歌,怕跑调,也怕尴尬。江述阳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不唱?”鹿聆小声问。
江述阳抬起头:“不太会。”
“骗人,”鹿聆想起他之前在KTV唱说唱的样子,“你唱得很好。”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有点痞。“随便唱的。”
“我才不信。”
两人对视,眼睛里都有笑意。霓虹灯的光扫过,把江述阳的脸染成蓝色,又变成红色,像万花筒里的碎片。
方醒这时凑过来:“阳哥,来一首!别老坐着!”
“对啊江述阳,”董仪也喊,“唱一首嘛!”
江述阳推脱不过,只好站起来。他走到点歌台前,低头翻了会儿,最后选了首粤语老歌,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前奏响起时,包厢安静了些。江述阳拿起话筒,没看屏幕,而是看着某个虚空的方向。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他开口时,鹿聆愣住了。
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沙哑,像深夜电台的主播。粤语发音标准得像母语者,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情感饱满得像要溢出来。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歌词忧伤,旋律温柔。江述阳唱得很投入,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怀念,像遗憾,像某种深藏的、说不出口的情绪。
鹿聆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我妈以前教过一点”时的样子。是妈妈教的吗?这首粤语歌?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方醒吹口哨:“阳哥牛逼!深藏不露啊!”
江述阳放下话筒,笑了笑,没说话,坐回沙发。鹿聆把水递给他:“喝点水。”
“谢谢。”他接过,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你粤语真好,”鹿聆轻声说,“跟谁学的?”
江述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外公是香港人,外婆是会讲粤语,我妈教我的。”
原来如此。鹿聆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句“妈妈生日”。心里那点酸涩的温柔,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一定……很为你骄傲。”她说。
江述阳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也许吧。”他说。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沉甸甸地落在鹿聆心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低头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干渴。
之后的时间,鹿聆一直坐在江述阳旁边。他不唱歌,她就陪他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安静听别人唱。方醒和董仪在唱对唱情歌,跑调跑得离谱,但笑得很开心。林止则和骆风在玩骰子,输的人喝酒,虽然只是果酒。
空气里有烟味,有酒味,有年轻的笑声和跑调的歌声。嘈杂,但真实。
像青春本身,混乱,但鲜活。
十点左右,鹿看了眼手,周瑾规定的门禁是十点半。她站起身,对董仪说:“我得走了。”
“啊?这么早?”董仪放下话筒。
“我妈规定的。”鹿聆无奈。
“那让阳哥送你吧,”方醒插话。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看向江述阳。他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包厢。走廊里安静些,音乐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像隔着一层水。走到KTV门口,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鹿聆打了个寒颤。
“冷?”江述阳问。
“有点。”
江述阳没说话,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街道很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分开。
“今天……”鹿聆鼓起勇气,“谢谢你送我。”
“顺路。”江述阳说,语气平淡。
“那也谢谢你。”
江述阳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又蔓延开来。鹿聆手指绞着外套下摆,脑海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密室里保护她,书店里的哲学对话,日料店里的茶碗蒸,KTV里的粤语歌。
像一部默片,一帧一帧,在她心里反复播放。
“江述阳。”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咬了咬唇,“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问题很突然,江述阳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她小小的倒影,慌张的,期待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反问。
“就……好奇。”鹿聆声音越来越小。
江述阳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没想过?”
“嗯。”江述阳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现在想这些太早。”
“可是……”鹿聆想说“她们都在追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是什么?”
“没什么。”鹿聆低头,“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谁都很客气,但又对谁都……”
“都什么?”
“都……隔着一层。”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江述阳沉默了。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走了好一段,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隔着一层,对谁都好。”
鹿聆愣住了,她转头看他,只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像一座孤岛,四周都是海,他选择把自己围起来。
不是因为骄傲。
她心里那点酸涩的温柔,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所有言语。
走到熟悉的十字路口,鹿聆停下脚步:“我到了。”
江述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街边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闻叔站在车旁,朝他们点点头。
“好,”江述阳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鹿聆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江述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温暖的光晕里。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碎发在额前晃动。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个决定,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
敬老院活动安排在一个周六的早晨。
鹿聆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等。深秋的清晨空气清冽,像冰镇过的泉水,吸进肺里有种干净的凉。梧桐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素净的铅笔画。
她怀里抱着个小纸袋,里面是她昨晚烤的饼干,蔓越莓口味,不太甜,适合老年人。周瑾看见她在厨房忙活,只说了句“别耽误学习”,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