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心跳快了一拍。
江述阳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走吧,”他说,“他们该等急了。”
两人走出书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鹿聆跟在他身边,心里反复回放他刚才那句话。
“我们遇见,也是合理的。”
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蔓延到心里每个角落。
她知道,前路还很长,雪还很厚,光还很远但她会一直跑。朝着那束光,朝着那个人。
像那只冬天的鹿,永不回头。
从书店出来时,夕阳已经沉到高楼后面,天空被染成温柔的紫灰色。老街亮起了暖黄的灯,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个个发光的果实。
鹿聆跟在江述阳身后半步远,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黑色卫衣在暮色里几乎要融进去,只有裸露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你们俩可算出来了!”方醒站在前面一家餐厅门口挥手,“再不来蛋糕都要化了!”
那是一家日料店,木质的推拉门敞开着,暖光从里面流泻出来,混着烤物的焦香。六人走进去,被侍者引到预定的包厢。榻榻米,矮桌,墙上挂着浮世绘,角落里摆着瓶插着枯枝的陶罐。
董仪脱了鞋踩上榻榻米,红色裙摆在深色席子上绽开,像一朵盛放的花。“这地方不错啊方醒,挺会挑。”
“那是,”方醒得意,“我表哥推荐的,说食材特新鲜。”
林止则和骆风挨着坐下,江述阳很自然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鹿聆犹豫了一秒,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菜单递过来,方醒做主点了一堆: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寿喜锅……
“今天董大小姐生日,放开了吃,我请客!”
“哟,这么大方?”董仪挑眉。
“那是,”方醒笑,“一年就一次嘛。”
鹿聆低头翻菜单,余光瞥见江述阳的侧脸。他正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敲,一下,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节奏。窗外灯笼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江述阳,”她小声开口,“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江述阳转过头,看她一眼:“没有,都行。”
“那……”鹿聆指着一道茶碗蒸,“这个要吗?”
“可以。”
她帮他点了,动作很小,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点完抬头时,发现江述阳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探究,又像……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
“不客气。”鹿聆低头喝水,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划出一道水痕。
菜很快上来。刺身摆得像艺术品,三文鱼纹理清晰得像大理石,甜虾蜷曲着粉白的身子。烤鳗鱼油亮亮的,酱汁浓郁得能拉丝,寿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牛肉在沸腾的汤汁里迅速变色,像秋天的枫叶。
“来,先祝董大小姐生日快乐!”方醒举起杯子。
六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鹿聆杯子里是梅子汁,深红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头顶灯笼模糊的光影。她小口抿着,酸酸甜甜,像此刻的心情。
“许愿许愿!”方醒把插着蜡烛的蛋糕推过来。蜡烛是数字“17”,烛光在昏暗的包厢里跳动着,像十七颗小小的星星。
董仪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几秒后她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方醒凑过去。
“说出来就不灵了。”董仪笑,眼睛弯成月牙。
分蛋糕时,鹿聆特意要了最小的一块,她不怎么爱吃甜食。奶油沾在指尖,腻腻的,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完抬头时,发现江述阳也没怎么动蛋糕,只是用叉子戳着上面的水果。
“不喜欢甜食?”她轻声问。
“还好,”江述阳说,“不太饿。”
鹿聆想起他书包里的药盒,心里那点担忧又浮上来。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但太冒昧了。最后她只是把面前没动过的茶碗蒸推过去一点:“这个……你要不要吃?我还没碰过。”
江述阳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嘴角弯着:“你吃吧。”
“我吃不完。”鹿聆坚持,“帮我分担一点?”
这话说得有点撒娇的意味。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江述阳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动作很慢,很细致,像在品尝什么珍馐。鹿聆看着他吃,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像茶碗蒸冒出的热气,袅袅升起。
“啧,”方醒在旁边感叹,开玩笑,“鹿聆你对阳哥可真好,我都吃醋了。”
鹿聆脸一热,没接话。江述阳倒是很平静,瞥了方醒一眼:“那你吃。”
“我才不吃你口水。”方醒撇嘴。
“滚。”江述阳笑骂,语气熟稔。
气氛轻松起来。大家边吃边聊,从校庆节目聊到即将到来的月考,从新出的游戏聊到最近爆火的电影。鹿聆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她注意到,江述阳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切中要点,或是在冷场时抛出一个话题,让气氛重新活络,像一盏调节灯光的旋钮,不动声色,但不可或缺。
“对了,”骆风忽然想起什么。
“下周末学校组织去敬老院做义工,你们报名了吗?”
“报了,”董仪说,“老班要求的,每班至少五人。”
“我也报了。”鹿聆轻声说。周瑾对这种事一向支持,说能“培养社会责任感”。
“我还没报,”方醒挠头,“去那干嘛?陪老头老太太聊天?”
“你也可以帮忙打扫卫生。”林止则淡淡道。
“那多没意思……”
“我去。”江述阳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鹿聆转头看他,他也刚好看过来。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她看见他眼睛里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阳哥你去干嘛?”方醒不解,“你又不用凑名额。”
江述阳喝了口茶,语气平淡:“想去就去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鹿聆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想起公园里他说“我妈去世了”时的表情,想起那张写着“妈妈生日”的照片,想起他藏在书包里的药盒。
像拼图,一块一块,慢慢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没追问,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茶碗蒸。蛋羹嫩滑,带着高汤的鲜甜,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饭后,方醒提议去唱K,董仪第一个响应:“好啊!好久没唱歌了!”
“那走吧,”方醒站起来,“我订了隔壁的包厢,走过去五分钟。”
六人结账出门。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鹿聆紧了紧外套。老街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翻的颜料。
江述阳走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某种默契。
“冷吗?”他忽然问。
鹿聆摇头:“不冷。”
江述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像秋夜本身,安静,但有种沉甸甸的温柔。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老街尽头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某个酒吧驻唱在唱民谣,嗓音沙哑,像被岁月磨过的砂纸。
“鹿聆。”江述阳忽然开口。
“嗯?”
“敬老院那天,”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你去吗?”
“去。”鹿聆点头。
“那……”他顿了顿,“一起?”
鹿聆心跳漏了一拍,一起?是约她一起的意思吗?还是只是顺口一问?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
绿灯亮了。江述阳朝她点点头,率先迈步。鹿聆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欢喜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起。
两个字,简单得像白开水,却在她心里酿出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