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六过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像秋天第一片转黄的叶子,起初只是叶尖一点微不可察的褐,然后颜色慢慢晕开,直到整片叶子都换上金黄的新衣。
江述阳的微信回复不再只是一个“嗯”。
她发“到家了。”,他会回“好。”
她发“今天作业好多。”,他会回“哪科。”
虽然还是简短,但至少有了回应。像一扇紧闭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能窥见里面隐约的光。
周一早晨,鹿聆走进教室时,江述阳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正低头看书,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把那片纸照得半透明。
鹿聆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述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他说。
声音有点沙哑,像没睡醒。
“早。”鹿聆轻声回,低头从书包里拿书。指尖有点凉,心跳却很快。
早读课,教室里嗡嗡一片。英语课代表在领读,声音平板得像录音机。鹿聆跟着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梧桐树叶子真的开始黄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像一只疲倦的蝴蝶。
下课铃响,教室瞬间活了。
“鹿聆,”前座的孟可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数学练习册第三题,你解出来了吗?”
鹿聆点点头,把练习册推过去。孟可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光泽,她低头看题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抬头朝鹿聆笑了笑,“谢谢。”
“不客气。”
孟可转回身,继续写题。邰晓晓这时从门口跑进来,一屁股坐在孟可旁边的空位上——那是她常占的位置,为了和好朋友说悄悄话。
“可可,你听说没?”邰晓晓压低声音,但教室里太吵,鹿聆还是能听见,“三班那个鲁月,昨天在篮球场给江述阳送水了。”
孟可头也没抬:“哦。”
“你就这反应?”邰晓晓瞪大眼,“鲁月可是三班班花,追她的也挺多的”
“所以呢?”孟可放下笔,转头看她,“江述阳收了?”
“当然没!”邰晓晓语气里有种莫名的兴奋,“听说他笑了笑,说‘不用了,我带了水’。礼貌得要命,也绝情得要命。”
孟可重新低下头:“那不就行了。”
“可是……”邰晓晓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她只能不情不愿地起身,回自己班去。
鹿聆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墨迹慢慢晕开。
鲁月。
她记得那个女生。高一艺术节跳民族舞的领舞,长发,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确实漂亮。
江述阳拒绝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让她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但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可笑——江述阳拒绝谁,接受谁,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又不是他的谁。
数学课,任老师讲函数。板书密密麻麻写满整个黑板,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雪。鹿聆低头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鹿聆,”任老师忽然点名,“上来做这道题。”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题目不算难,但需要清晰的思路。她拿起粉笔,指尖沾上白色的灰,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步骤。
写完最后一个“解”,她放下粉笔,转身。
目光不经意扫过后排。
江述阳正看着她。他靠着椅背,手肘撑在桌上,指尖抵着下巴,眼神很专注。看见她看过来,他挑了挑眉,唇角弯了弯。
像无声的认可。
鹿聆心跳快了一拍,匆匆移开视线,回到座位。
下课铃响,任老师刚走出教室,邰晓晓又冲了进来。这次她手里拿着本练习册,直奔江述阳的座位。
“江同学,”她声音刻意放软,“这道物理题我不会,能给我讲讲吗?”
练习册摊开在江述阳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
“这里,”他声音平静,“受力分析错了。”
“哪里错了?”邰晓晓凑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江述阳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笔尖在纸上点了点:“摩擦力方向反了。”
“哦……”邰晓晓似懂非懂,“那该怎么画?”
“这样。”江述阳快速画了个示意图,线条干净利落,“看懂了吗?”
“好像……懂了。”邰晓晓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忽然抬头,“谢谢你呀江同学,你讲得真好。下次有不会的还能问你吗?”
“可以问老师。”江述阳合上练习册,递还给她,“老师讲得更清楚。”
礼貌,但疏离。
邰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接过练习册,转身走了。经过鹿聆座位时,她瞥了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鹿聆垂下眼,假装在整理笔记。
中午,鹿聆和董仪去食堂。路上人很多,高一高二的学生混在一起,像两条汇流的河。阳光很烈,晒得人皮肤发烫。
“听说没?”董仪挽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邰晓晓早上去找江述阳问题,被拒绝了。”
鹿聆“嗯”了一声。
“她也是,”董仪撇嘴,“明明物理老师就在办公室,非要跑去找江述阳。司马昭之心。”
“可能……真的不会吧。”鹿聆轻声说。
“得了吧,”董仪笑,“她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不过江述阳也是厉害,拒绝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确实。
他总是这样。礼貌,周到,保持距离。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入口敞开,但真正的核心藏在层层叠叠的围墙后面,谁也进不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两人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白米饭——鹿聆的午餐一如既往的清淡。
刚吃了几口,旁边桌来了几个人。
是江述阳他们。
方醒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鹿聆旁边的空位上:“哟,巧啊!”
林止则和骆风坐在对面,江述阳最后一个过来,看了看剩下的位置——要么在方醒旁边,要么在鹿聆对面。
他选择了鹿聆对面。
坐下时,餐盘轻轻放在桌上。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很普通的搭配,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下午体育课打球吗?”方醒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打。”林止则言简意赅。
“阳哥呢?”
江述阳夹了块排骨:“打。”
“那放学后呢?去网吧开黑?”
“不去,”江述阳说,“有事。”
“什么事?”方醒追问。
江述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种警告的意味,方醒立刻闭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鹿聆低头吃饭,小口小口地咀嚼。她能感觉到江述阳的目光偶尔扫过她,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水面。
“鹿聆,”骆风忽然开口,“下周三的数学小测,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鹿聆抬起头:“还好,正在看。”
“我有点没把握,”骆风笑了笑,“函数那部分总是搞混。”
“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笔记借你。”鹿聆说。
“真的?”骆风眼睛一亮,“那太好了。”
江述阳这时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很细致。擦完,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吃完了?”方醒问。
“嗯。”江述阳站起身,端起餐盘,“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安静。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他浅灰色的卫衣上,把那片布料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