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橙色。
鹿聆放下书包,看着周瑾在厨房准备晚餐的背影。油烟机的轰鸣声像某种沉闷的背景音,空气里飘着番茄炒蛋的香气,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厨房门口。
“妈。”
周瑾没回头,手里的锅铲在翻炒:“嗯?”
“明天……我和同学约了去玩。”鹿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玩剧本杀结束之后去吃晚饭。”
锅铲停了停。
周瑾转过身,看着女儿。鹿聆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结规规矩矩地系着。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脸庞,眼睛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和谁?”周瑾问。
“董仪,还有……几个同学。”鹿聆顿了顿,“都是班上的,还有一个新转来的。”
她说完最后那个“新转来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等待审判。
周瑾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翻炒:“几点回来?”
“八点……不,七点半。”鹿聆立刻改口,“晚饭不会吃太久。”
“在哪?”
“剧本杀店在市中心,晚饭在二中附近。”
周瑾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番茄炒蛋在白色瓷盘里堆成小山,红黄相间,颜色鲜亮。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放下,又去拿碗筷。
“去吧,”她说,语气平静,“七点半,让闻叔去接你。”
鹿聆悬着的心落了下来:“谢谢妈。”
晚餐很安静。母女俩面对面坐着,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轻响。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新转来的同学,”周瑾忽然开口,“学习怎么样?”
鹿聆夹菜的手顿了顿:“是中考状元。”
“嗯。”周瑾没再问,低头吃饭。
但鹿聆知道,这个“嗯”里包含了认可。在周瑾的价值体系里,“学习好”是最重要的加分项,胜过一切外在条件。
饭后,她回房间写作业。摊开物理练习册,题目在眼前跳跃,却进不了脑子。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白天江述阳在球场上的样子。
手机震动,是董仪发来的消息。
董仪:方醒下下周生日,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鹿聆这才想起来,上次聚餐时方醒提过这事。她当时应下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鹿聆:还没有呢。
董仪:我们找空放学一起去买吧?
鹿聆:可以呀。
两人约了下周三下午放学去商场。董仪又发来几个礼物的链接:游戏手柄、限量球鞋、新款耳机,全是男生喜欢的东西。
鹿聆看着那些链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对方醒的了解不多,只知道他爱玩,性格开朗,和江述阳是朋友。送什么好呢?
她的目光落在微信列表最上面那个名字上。
江述阳。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
她发“谢谢”,然后一片空白。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各自延伸向远方。
她想问的。
想问“你还记得我吗”
想问“你还知道我们的约定吗”
想问“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救过我呢”。
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像被无形的线牵着,落不下去。
怕得到的答案不是想要的。
怕他早已忘记那个夏天,忘记泳池边的巧克力,忘记那个扎着羊角辫、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女孩。
怕那些她珍藏了八年的记忆,在他那里只是一场模糊的、不值一提的童年插曲。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只是点开他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些转发的歌和文章,像一扇紧闭的门,看不见里面的风景。
她退出微信,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物理题。
灯光下,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固执的坚持。
周六是个晴天。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鹿聆醒得很早,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衣柜前,她站了很久。
手指掠过一件件衣裙,最后停在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上。棉麻质地,裙摆到小腿,袖口有镂空的刺绣。她换上,对着镜子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发尾垂下来几缕碎发。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眼睛在晨光里像两丸浸在水里的琥珀。她抿了抿唇,涂了点无色的润唇膏。
“太刻意了。”她对自己说。
但又舍不得换下来。
早餐是牛奶和吐司。周瑾坐在对面看早间新闻,电视里主播的声音平板无波,像给这个安静的早晨打底。
“几点出门?”周瑾问。
“十二点四十吧。”鹿聆看了看墙上的钟,“剧本杀一点开始。”
“嗯。”周瑾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餐,鹿聆回房间练了会儿琴。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流淌,像一道看不见的河流。她弹的是肖邦的另一首夜曲,比比赛那首更忧郁,音符像雨滴,一颗颗敲在心上。
弹到一半,手机震动。
她停下来,拿起手机。
是江述阳发来的消息。
江述阳:剧本杀店地址:星海广场B座301。一点见。
简短的句子。
鹿聆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回。
“好的。”
然后她保存地址,截图,发给董仪。
董仪秒回。
“收到!我马上出门!”
放下手机,鹿聆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却发现刚才那首曲子的情绪断了。她试了几个音符,都不对,最后换了一首——巴赫的《小步舞曲》,轻快,简单,像这个晴朗的周六上午。
星海广场在市中心,周末人很多。
鹿聆到得稍早。商场里冷气很足,空气里飘着香水、咖啡和烘焙混合的甜腻气味。她坐电梯上三楼,找到B座,沿着走廊往里走。
301是家装修得很用心的剧本杀店。门面是深灰色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剧本的海报,有的血腥,有的悬疑,有的温馨。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推门进去时叮当作响。
前台是个扎着脏辫的女生,看见她,笑着问:“是预定的方先生那一桌吗?”
鹿聆点点头。
“在‘迷雾’包厢,直走右手边第一间。”
她顺着指示走。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刷成暗红色,挂着复古的壁灯,光线昏黄,像老电影里的场景。
推开“迷雾”的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江述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有些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把他整个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相撞。
鹿聆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来得挺早。”江述阳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像刚睡醒。
“你也早。”鹿聆走进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包厢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贴着深色的墙纸,天花板上垂下一盏低矮的吊灯,光线昏黄。
气氛有些安静。
鹿聆把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她该说点什么?问“其他人呢”?太刻意。
问“你吃午饭了吗”?太客套。
“喝水吗?”江述阳忽然问。
“啊?”鹿聆回过神。
江述阳站起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接了半杯水,递给她。
“谢谢。”鹿聆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温的。
他坐回位置,继续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鹿聆小口喝着水,眼睛偷偷打量他。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但那股漫不经心的气质还在,像一层薄薄的壳,把真实的自己包裹在里面。
“昨晚没睡好?”她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越界了。
江述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嗯,”他说,“有点事。”
没具体说什么事,但语气里的疲惫是真的。
鹿聆点点头,没再问,她低头喝水,视线落在桌面上。木质桌面有细微的纹路,像年轮的痕迹。
门又开了。
方醒冲进来,声音响亮:“我来也!你们俩到这么早?”
他身后跟着董仪、林止则和骆风。董仪今天穿了条红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一进来就坐到鹿聆旁边,挽住她的胳膊:“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鹿聆说。
方醒一屁股坐在江述阳旁边,拍了拍他的肩:“阳哥,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看看你这黑眼圈。”
江述阳躲开他的手:“滚。”
“啧啧,脾气真差。”方醒转向其他人,“来来来,选本子!今天玩个刺激的!”
DM很快进来,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声音温和:“几位想玩什么类型?我们店新上了个校园悬疑本,口碑不错。”
“校园?没意思,”方醒摆手,“来个恐怖的!”
“恐怖的我玩不了,”董仪立刻反对,“上次玩完我做了三天噩梦。”
“那就推理本,”林止则开口,言简意赅,“别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