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鹿聆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埋进蓬松的被里。
脸贴着柔软的面料,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咚咚咚,像有人在耳边敲着小鼓。她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江述阳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很漂亮。”
五个字,像五颗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她从被子里爬起来,赤脚跑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亮。浅蓝色的连衣裙,公主头,丝带——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像一朵绽开的花。
江述阳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吗?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又觉得太刻意,抿起唇,恢复平时清淡的样子。但眼睛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像春日融冰后露出的嫩芽,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手机在床头震动。
她跑过去拿,是董仪发来的消息。一个视频文件,封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内容。她点开。
起初画面很晃,像手持拍摄的人还没找好角度。能听见董仪压低的声音:“开始了开始了,你别抖……”
然后画面稳定下来。
舞台,钢琴,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她自己。镜头拉得很近,能看清她低垂的睫毛,搭在琴键上的手指,还有灯光在发丝上跳跃的光点。
琴声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有些失真,但还是能听出旋律——肖邦的夜曲,她弹过无数遍的曲子。视频里,她闭着眼,表情专注,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像在抚摸某种珍贵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响起。
视频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后面还有几秒。画面晃了一下,转向观众席,又很快转回舞台。能听见董仪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样?录上了吗?”
然后是一个男声,很轻,但清晰:
“嗯。”
江述阳。
鹿聆按下暂停键,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确实是他。那个声线,那种语气,她不会认错。
所以……录视频的人是他?
她重新播放视频,仔细观察。镜头始终对准舞台中央,几乎没偏移。
而且董仪问“录上了吗”,回答的是江述阳。
所以他坐在中间C位,拿着手机,在给她录视频。
这个认知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鹿聆心里“噗”地燃起来。她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枕头,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身,给董仪回消息。
鹿聆:谢谢你呀!董仪!
消息秒回。
董仪:哎呀跟我客气什么呢!视频是江述阳录的,你要谢就谢他吧,不过还是要感谢我,因为是我提出来的。
果然是。
鹿聆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鹿聆:开学给你带小蛋糕!
董仪:!!!我爱你聆聆!!
结束和董仪的对话,鹿聆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停在“江述阳”三个字上。
心跳又开始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鹿聆:谢谢你帮我录的视频,我想要原视频可以吗?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像等待宣判的囚徒。时间变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长,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
手机终于震动。
她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拿起来。
江述阳:抱歉,刚刚在洗澡。我加你,把视频发给你。
鹿聆从床上跳起来,赤脚在地板上踩了两下,又扑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压抑的欢呼。
几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微信好友请求。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中间有个白色的字母“J”,很简洁。
昵称:JSY。
JSY。
江述阳。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感受那股不真实的眩晕感。然后通过验证,修改备注——还是“江述阳”。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江述阳“稍等。”
她回
“好。”
等待的两分钟里,她把他的朋友圈翻了个遍。内容很少,几乎都是转发——一首歌,一篇关于架子鼓技巧的文章,一张黄昏时拍的路灯照片。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碎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原视频发过来了。比董仪转发的更清晰,音质也好一些。她保存到手机,又上传到云端备份,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鹿聆:谢谢
对面没有再回复。
鹿聆抱着手机,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天花板,嘴角始终弯着。
这天晚上,她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没有泳池,没有溺水,只有夏夜的风,和那个穿着白T恤的少年,在路灯下对她说:“今天很漂亮。”
暑假的尾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抓不住,留不下,转眼就溜走了。
九月初,高二开学。
江州一中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里有了秋天的凉意。鹿聆背着新书包走进校园时,空气里飘着熟悉的、属于新学期的味道。新书的油墨味,新校服的棉布味,还有少年人蓬勃的汗水和期待。
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
理科实验班在高二(1)班,还是原来的教室,但人换了一大半。鹿聆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上学期期末,她依然是年级第一。
董仪的名字也在上面,排在第七。
“我妈找关系让我进的,”董仪挽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我化学答题卡填错了,不然应该能考前五。”
语气里有点懊恼,但不至于难过。董仪对成绩的在意程度,大概和她对漂亮裙子的在意程度差不多。重要,但没重要到要死要活。
鹿聆拍拍她的手:“没事,进去了就行。”
两人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混杂在一起。骆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林止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闭目养神。
还有几个新面孔。其中一个女生坐在鹿聆位置的前面,短发,戴眼镜,皮肤很白,正低头整理文具。
她叫孟可,名单上的第二名。
班主任准时进来。
是个中年男人,姓任,也是年级主任。他个子不高,有点发福,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像清点货物的掌柜。
“欢迎来到理科实验班,”他开口,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江州一中理科的尖刀。刀锋利不利,看你们自己。”
老套的开场白,但没人敢笑。
然后他开始念名字,安排座位。鹿聆和董仪坐在一起,第二排靠窗。孟可坐在鹿聆前面,骆风和孟可同桌。林止则还是最后一排,单人单桌。
名单念到尾声时,任老师顿了顿。
“今年,我们班转来了一位新同学。”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中考是清禾市的中考的状元。”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鹿聆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收紧。她盯着教室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
少年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江州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西装裤,领结松松垮垮地系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带子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头发比暑假时长了些,松散地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那股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桀骜不驯的气质,像某种无形的磁场,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走到讲台边,放下书包。
任老师看着他,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新同学,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江述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那眼神很平静,像掠过湖面的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
包括鹿聆。
“大家好,”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
“我叫江述阳。”
简单的五个字。
但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女生们交换着兴奋的眼神,男生们则带着打量和好奇。
“我去,这不是高一联运会那个……”
“二中那个打球特帅的?”
“中考状元?真的假的?”
任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
声音小下去,但窃窃私语没停。江述阳站在讲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议论都与他无关。
“江述阳,”任老师看了看座位表,“你先坐……”
“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林止则。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靠着墙,举了下手:“我和这位新同学是朋友,让他坐我这吧。”
教室里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后排。林止则和江述阳,两个风格迥异但同样耀眼的男生,竟然是朋友?
任老师推了推眼镜:“行,江述阳,你去坐林止则旁边吧。”
“好。”
江述阳拎起书包,朝后排走去。鹿聆的位置在第二排,他经过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清爽气息。
她垂下眼,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物理课本。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团,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
他坐下了。就在她这一排的最后面,隔着三张桌子,但同一条直线。
“聆聆,”董仪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挺巧哈,上次才一起吃过饭。”
鹿聆点点头,没说话。
确实,很巧。
巧得像命运精心设计的剧本。
她喜欢这个夏天。
和这个夏天的人。
任老师开始选课代表。
“化学课代表由骆风和孟可来担任吧,你们俩化学成绩最高。”
骆风点点头。孟可推了推眼镜,轻声说了句“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