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结束后的操场,像一场盛宴散场后的狼藉。
红色跑道上散落着空水瓶、皱巴巴的加油稿、被踩扁的彩带。夕阳把这一切染成温柔的橘黄色,给那些混乱镀上一层怀旧的滤镜。
鹿聆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看台最高处,看着下面篮球场旁那团聚集的人群——以江述阳为中心,像磁石吸引铁屑般围拢过来的女生们。她们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仰起的脸庞,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兴奋的红光。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礼貌的微笑。
点头,摇头,偶尔说一两句话,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把热情隔绝在安全范围外。
“看什么呢?”董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鹿聆收回视线:“没什么。”
“走吧,回班收拾东西。”董仪挽住她的胳膊,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竟然在二中,他可真受欢迎啊。”
语气里有种见怪不怪的平淡。董仪自己就是被目光簇拥着长大的,对这种场景早已免疫。
鹿聆跟着她走下看台。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水泥地上。走出操场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还没散。
江述阳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收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消息。但很快他又抬起头,重新换上那副温和的表情,继续应付周围的声音。
像一张可以随时戴上、随时摘下的面具。
鹿聆转回头,跟着董仪走进教学楼。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加速键。
五月的尾巴被六月的燥热一口吞掉,梧桐树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蝉鸣一天比一天响亮,像给这个学期倒数计时。期末考试的黑云压下来,实验班的空气里都飘着油墨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鹿聆每天在教室、琴房、家三点一线间移动。书包越来越沉,里面塞满了试卷和习题集,背带勒在肩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偶尔在走廊遇见云寂,他会笑嘻嘻地递过来一颗糖:“大学霸,补充点能量。”
有时会在楼梯转角瞥见林止则,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身边通常跟着骆风,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脚步很快,像有急事要处理。
她再也没有见过江述阳。
二中在一中的另一头,隔了四条街,两个世界。那个存进通讯录的号码,她点开过无数次,对话框始终是空的。有时候夜深了,她写完作业,会对着那个名字发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在练习一场永远不会发生的对话。
该说什么呢?
问“最近怎么样”?太客套。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像守着某个脆弱的平衡,怕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直到六月中旬的某个下午。
自习课上,董仪传过来一张纸条。粉色的便签纸,折成精巧的方块,上面画着笑脸。
鹿聆展开。
董仪:方醒说想来看你钢琴比赛,可以吗?
字迹工整,后面还画了个音乐符号。
她抬起头。董仪坐在斜前方,正回头看她,眼睛眨了眨,有询问的意思。
鹿聆低头写字。
鹿聆:你加了他联系方式?
纸条传回来很快。
董仪:上周去二中那边买参考书,在书店遇到了,就顺便加了。还有林止则和江述阳。
还有江述阳。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纸上,把粉色的纸面照得半透明,字迹像是浮在光里。
钢琴比赛在七月初,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已经练了三个月,肖邦的夜曲,曲子不长,但情感层次复杂,陈老师说“弹好了能拿奖,弹不好就是噪音”。
她想弹好。
想让他听见。
手指在纸条上摩挲,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她拿起笔,写下两个字:
“可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留票。”
纸条传回去。董仪看了,回头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笑容灿烂。
那天放学,鹿聆去琴房练琴。夕阳把房间染成温暖的蜜色,钢琴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像一汪静止的深潭。她坐下,翻开琴谱,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
琴声像水,从指尖流淌出来,漫过房间,撞上墙壁又荡回来。肖邦的夜曲有种特别的忧郁,温柔里带着刺,像月光下开满玫瑰的花园,美丽,但一不小心就会被刺伤。
她弹得很投入,手指在黑白键上移动,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网里是她说不出口的话,藏不住的期待,还有那个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穿着浅灰色篮球服的背影。
弹到第三小节时,她忽然停下来。
不对。
情感不对。太急,太满,像要倾泻而出。陈老师说过,这首曲子要“收着弹”,像捧着一汪水,小心翼翼,怕洒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这次慢了些,轻了些。琴声像夜色里流淌的溪水,安静,但底下有暗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琴房没开灯,阴影从墙角一点点爬出来,吞噬了房间里的光。鹿聆没停,手指在渐暗的光线里继续移动,像某种固执的仪式。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里。
她松开踏板,琴声的余韵在房间里回荡,慢慢散去。
寂静重新降临。
她坐在钢琴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练琴,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这双手会解题,会写字,会弹琴,却不会拨通一个号码,不会发出一条信息。
胆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真胆小。
期末考试的几天,天气闷热得像蒸笼。
教室里风扇开到最大,扇叶旋转发出嗡嗡的噪音,搅动黏稠的空气,但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学生们埋头答题,笔尖在试卷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鹿聆考得很顺利。题目都在复习范围里,她写得快,检查得仔细,交卷时心里有底。
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个教学楼爆发出解放的欢呼。试卷被收走,书包被甩上肩,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笑声、喊声、暑假计划混杂在一起,像煮沸的水。
鹿聆慢慢收拾东西。董仪已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终于考完了!暑假有什么安排?”
“练琴,”鹿聆把文具收进笔袋,“还有比赛。”
“对哦,比赛!”董仪一拍脑袋。
“我都快忘了!到时候我们坐中间,给你拍照。”
“谢谢。”
“客气什么。”董仪挽住她的胳膊,“走,请你喝奶茶,庆祝解放!”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两人排在末尾,董仪叽叽喳喳说着暑假想去的海边,想看的电影,想买的裙子。鹿聆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轮到她们时,董仪要了全糖的珍珠奶茶,鹿聆还是清柠茶,少冰。
“你怎么总喝这个?”董仪吸了一大口珍珠,含糊不清地问。
“习惯了。”鹿聆说。
其实是喜欢那种酸涩里带着微甜的味道,像某种说不清的心情。
走出奶茶店时,夕阳正好。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起了灯,暖黄的光晕染开来,给夏夜的开始涂上温柔的底色。
“对了,”董仪忽然想起什么,“方醒问我,比赛那天要不要结束后一起吃个饭。他们几个都说来。”
鹿聆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都有谁?”
“我,你,方醒,林止则,江述阳。”董仪掰着手指数,“就我们五个。”
五个。
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圆圈。
鹿聆点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董仪开心地晃了晃奶茶杯,“到时候我订地方,你知道哪家餐厅好吃吗?”
“都可以。”鹿聆说。
其实她很少在外面吃饭。周瑾对饮食控制严格,说外面的油不干净,调料太重。
但这次,她想试试。
试试和朋友们一起,在夏天的夜晚,吃一顿也许会很吵、但应该会很开心的饭。
钢琴比赛在七月的第一个周六晚上。
地点是江州音乐厅,一座老式建筑,外墙爬满爬山虎,红色的砖在岁月里褪成了暗沉的褐色。门口立着海报,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
“江州市青少年钢琴大赛。”
鹿聆到得早。她穿了条浅蓝色的及膝连衣裙,料子是柔软的棉,领口有细小的蕾丝。头发梳成公主头,用同色的丝带系着,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周瑾陪她一起来的。今天周瑾穿了身香槟色的套装,头发绾成髻,露出优雅的脖颈线条。她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鹿聆的肩膀:“放松弹,就当练习。”
语气平静,但鹿聆听出了里面的紧张。
候场区在后台。房间里挤满了参赛者和家长,空气里有香水、汗水和木头混合的奇怪气味。鹿聆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琴谱,却没看进去。
她在想江述阳会不会来。
董仪说他们会来,会坐第一排。但万一呢?万一方醒只是随口一说,万一他们临时有事,万一……
“第17号,鹿聆,准备。”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鹿聆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周瑾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裙摆:“去吧。”
她从侧幕走上舞台。
灯光瞬间打下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脸,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和偶尔闪动的手机屏幕光。
她走到钢琴前,鞠躬,坐下。
手指搭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中间。
灯光太亮,台下太暗,她努力辨认。几个模糊的身影,坐得很近,其中一个……好像是他。
她不确定。
收回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下第一个音符。
琴声像水,流淌出来。
起初有些紧张,手指发僵,音符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不够连贯。但很快,身体记忆接管了一切。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像鸟在熟悉的枝头跳跃,轻盈,准确。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琴谱,而是画面。八岁的海边,泳池,巧克力。十六岁的火锅店,辣味,牛奶。运动会的跑道,汗水,阳光下的笑容。
还有那个存了号码却不敢拨通的夜晚。
琴声随着这些画面起伏。温柔时像夏夜的风,忧郁时像雨后的雾气,热烈时像燃烧的火焰。她把自己所有的、说不出口的情感,都倾注进这架黑色的钢琴里,让琴键替她说出那些她不敢说的话。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睁开眼。
掌声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站起身,鞠躬。灯光打在脸上,热热的,汗水从鬓角滑下来。她看向中间,这次看得清楚了些。
董仪在挥手,笑得灿烂。方醒在旁边鼓掌,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林止则抱着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在看。
然后是他。
江述阳。
他坐得稍微靠后一点,灯光扫过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没鼓掌,只是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像认可,又像别的什么。
鹿聆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再次鞠躬,走下舞台。脚步有点飘,像踩在云上。周瑾在侧幕等着她,脸上有难得的笑容:“弹得很好。”
“谢谢妈妈。”
她接过周瑾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喉咙还是干。
回到后台,其他选手和家长围过来,说着“弹得真好”“肯定能拿奖”之类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