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一一回应,声音很轻,心思却飘到了外面。
她想见他。
想听他说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弹得不错”。
颁奖环节在半小时后。鹿聆拿了二等奖,第一名是个高三的男生,弹的是李斯特的狂想曲,技巧炫目,气势磅礴。
她站在台上,接过奖杯和证书。闪光灯此起彼伏,刺得眼睛发花。她看向台下,江述阳还在那个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颁奖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鹿聆换回自己的衣服,和周瑾走出音乐厅。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甜香,驱散了室内的闷热。
“我让闻叔来接。”周瑾说。
“妈,”鹿聆开口,“我……和朋友约了吃饭。”
周瑾转过头看她:“朋友?”
“董仪,还有几个……同学。”鹿聆声音越来越小。
周瑾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去吧,”最后她说,“别太晚,十点前回家。”
“嗯。”
周瑾先走了。鹿聆站在音乐厅门口,看着闻叔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董仪发消息。
鹿聆:你们在哪?
消息秒回。
董仪:就在旁边的‘夏夜’餐厅!快来!
夏夜餐厅就在音乐厅隔壁,是一家日料店,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店名,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像一只温暖的眼睛。
鹿聆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人不多,装修是简约的和风,深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董仪朝她挥手:“这里!”
鹿聆走过去。
桌子是长方形的,董仪和方醒坐一边,林止则和江述阳坐另一边,空着一个位置——在江述阳旁边。
她脚步顿了顿。
“快来坐!”董仪拍拍那个空位,“就等你了。”
鹿聆走过去,坐下。椅子是木质的,有点硬。她放下包,指尖碰到江述阳放在桌边的手肘。
很轻的一下。
两人同时缩回手。
“抱歉。”江述阳说。
“没事。”鹿聆低头,耳朵有点热。
“恭喜啊,”方醒开口,语气真诚,“弹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
“谢谢。”鹿聆小声说。
“确实不错,”林止则难得开口,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比我想象的好。”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鹿聆笑了笑,没说话。
服务员送来菜单。董仪和方醒在热烈讨论要点什么,林止则抱着臂看,偶尔插一句“这个不要”。江述阳没参与,只是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鹿聆悄悄瞥了他一眼。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刚洗过,松松软软的,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鼻梁旁投下浅浅的阴影。
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素描。
“阳哥,”方醒叫他,“你要什么?”
江述阳抬起头,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董仪把菜单推过去,“快点,饿死了。”
江述阳接过菜单,随意翻了翻:“刺身拼盘,烤鳗鱼,清酒。”
“清酒?”方醒挑眉,“你能喝?”
“一点。”江述阳把菜单递还给董仪,目光不经意扫过鹿聆,“你喝什么?”
鹿聆愣了愣:“我……果汁就好。”
“梅子汁吧,”董仪替她决定,“甜甜的,适合你。”
点完菜,气氛稍稍放松。方醒开始讲二中的趣事,董仪笑着应和,林止则偶尔吐槽,鹿聆安静听着,小口喝水。
江述阳话不多,但也没完全沉默。别人问到他时,他会回答,语气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像夏日午后懒散的风。
菜很快上来。刺身拼盘摆得很精致,三文鱼、金枪鱼、甜虾在碎冰上排列得像艺术品。烤鳗鱼表面油亮,酱汁浓郁,香气扑鼻。
“来,庆祝鹿聆比赛成功!”董仪举起杯子。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鹿聆的梅子汁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像宝石。
她喝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梅子特有的香气。
“对了,”方醒忽然想起什么,“九月我生日,在KTV,你们来吗?”
“来来来!”董仪立刻响应。
林止则“嗯”了一声。
江述阳没说话,只是夹了片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送进嘴里。
方醒看向鹿聆:“鹿聆,你呢?”
鹿聆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去KTV,周瑾说那种地方吵,对耳朵不好。但……
“来吧,”董仪撞撞她肩膀,“可热闹了。”
“好。”鹿聆听见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方醒开心地拍桌,“到时候我订最大的包厢!”
话题又跳到了别处。从KTV聊到暑假计划,从暑假聊到下学期分班——高二要文理分科,实验班也会重组。
“我肯定选理,”方醒说,“文科背不动。”
“我也选理。”林止则言简意赅。
“我还没想好,”董仪托着腮,“文科理科都好难选。”
“鹿聆呢?”方醒问。
鹿聆放下筷子:“理科”
“理科?!”方醒有些不可思议。
“我们聆聆学习可是很好的!”董仪开口
鹿聆没说话,余光瞥向江述阳。
他正在倒清酒,动作很慢,液体从壶口流进杯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倒到七分满,他放下酒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喉结滑动。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她:“你也选理?”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鹿聆点点头:“嗯。”
“挺好。”他说,又转回头,继续吃东西。
就这两个字。
但鹿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鹿聆的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周瑾的消息
“几点回来?”
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马上。”她回复。
“要走了?”董仪问。
“嗯,我妈催了。”
“我送你。”江述阳忽然开口。
桌上安静了一瞬。
鹿聆抬起头,看着他。
江述阳已经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顺路。”
“你顺路吗?”方醒疑惑,“你家不是在……”
“顺路。”江述阳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鹿聆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拿起包,站起身:“那……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起走出餐厅。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余热,但比室内舒服。街道上还很热闹,奶茶店门口排着队,便利店亮着冷白的光,有情侣牵着手慢悠悠地走过。
鹿聆和江述阳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走过一个路口时,红灯亮起。
两人停在斑马线前。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
“弹得不错。”江述阳忽然开口。
鹿聆转过头。
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谢谢。”她轻声说。
“肖邦的夜曲,”他继续说,声音很平,“不好弹。”
“你……知道这首曲子?”
“听过。”他顿了顿,“我妈以前弹过。”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鹿聆捕捉到了那个“以前”,还有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
绿灯亮了。
两人并肩走过斑马线。过了马路,江述阳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前面你应该认识路。”
鹿聆点点头。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不知道是在谢他送她,还是谢他说她弹得不错。
江述阳笑了笑:“回家小心。”
“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鹿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夏夜的风吹起她的裙摆,丝带在风里轻轻飘动。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江述阳发来的短信。
“忘了说,今天很漂亮”
简短的句子,连标点都没有。
鹿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贴在心口。
心跳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得像鼓点。
一下,一下。
敲打着这个夏天的夜晚。
“小姐,上车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