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选了个民国背景的推理本,叫《迷雾上海滩》。角色六人,四男两女,正好适配。
选角色时,江述阳很自然地把女性角色卡推到鹿聆和董仪面前:“你们先挑。”
鹿聆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看男性角色的介绍,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动作随意,但那种照顾女生的细心,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选了报社记者的角色,董仪选了商会大小姐。男生那边,江述阳拿了警察,林止则拿了□□头目,方醒拿了医生,骆风拿了留洋归来的少爷。
剧本开始。
包厢的灯调暗,DM的声音压低,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是老上海的歌谣,女声婉转,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
鹿聆很快沉浸进去。她的角色是个正直的记者,为了揭露真相卷入一场阴谋。台词不少,需要大量交流和表演,这对她来说是个挑战。
起初她有些拘谨,说话声音很小。但江述阳扮演的警察角色总能在关键时刻接住她的戏,引导她说出关键线索。
“记者小姐,”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像真的在审问嫌疑人,“你那天晚上,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台词是剧本里的,但那种压迫感是真的。
鹿聆心跳加速,努力让自己不躲闪他的目光:“我……我只看见一个黑影。”
“什么样的黑影?”江述阳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拉近。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鹿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薄荷的清凉。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昏黄灯光下,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很……很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穿着深色大衣。”
“还有呢?”
“没……没有了。”
江述阳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坐回位置,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动作自然,好像刚才那种压迫感只是她的错觉。
但鹿聆知道不是。
她的脸颊在发烫。
剧本进行到中段,需要两两私聊。鹿聆的角色和江述阳的角色有秘密交易,DM安排他们去隔壁的小房间单独对话。
小房间更暗,只有一盏台灯,光线昏黄。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木桌。
“开始吧,”江述阳说,语气恢复平时的随意,“你想问什么?”
鹿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进入角色:“警察先生,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安全。”
“前提是你告诉我真相。”江述阳看着她,唇角弯了弯,那笑容不像剧本里的警察,倒像他自己,“全部真相。”
“我已经说了。”
“不,”他摇头,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你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鹿聆心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张的。
“我……”她张了张嘴,剧本台词在脑海里乱成一团。
“别紧张,”江述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春风拂过冰面,“慢慢说。”
语气温和下来,不像审问,倒像安慰。
鹿聆的心跳慢慢平复。她重新找回台词,把角色的秘密一点点说出来。江述安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录。
私聊结束,两人回到主包厢。董仪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鹿聆摇摇头:“按剧本走的。”
“哦。”董仪眨眨眼,没再问,但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剧本杀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最后推凶环节,鹿聆在江述阳的引导下找到了关键证据,成功指认真凶。DM宣布结局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可以啊鹿聆,”方醒竖起大拇指,“推理能力不错。”
“是江述阳引导得好。”鹿聆轻声说。
江述阳正在收拾自己的角色卡,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发现的证据。”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但鹿聆心里那点小小的雀跃,像被浇了一勺蜜,甜得更深了。
从剧本杀店出来,已是下午四点多。
夕阳斜挂在天边,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黄色。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走走走,吃饭去!”方醒走在最前面,活力四射,“我表哥的店,保证好吃!”
湘菜馆在三中附近,步行过去大概十分钟。六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占了大半条路。方醒和董仪在说笑,林止则和骆风低声交谈,江述阳走在鹿聆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像某种默契的休憩。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起。
所有人停下脚步。鹿聆站在江述阳右边,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软的金边。他正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眼神有些放空,像在想什么遥远的事。
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轻轻晃动。
鹿聆的手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辣吗?”江述阳忽然开口,转过头看她。
鹿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上次火锅店的事。
“不辣了,”她小声说,“后来再没吃过那么辣的。”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弯着,像月牙。
“今天点的微辣,”他说,“应该没事。”
他记得。
记得她不能吃辣,记得那次她被呛哭的狼狈。还特意说了“微辣”。
鹿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沾了点灰尘。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像被某种温柔的东西击中了。
绿灯亮了。
“走啦!”方醒招呼。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湘菜馆就在前面不远,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特色,木质招牌上刻着“湘味居”三个字,旁边还画着辣椒的图案。
推门进去,店里坐满了人,喧哗声、炒菜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方醒的表哥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上来。
“小醒!带同学来了?来来来,里面坐,给你们留了包厢!
包厢在二楼,比楼下安静些。六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方醒拿着菜单开始点菜。
“剁椒鱼头!辣子鸡!小炒黄牛肉!再来个……”他每报一个菜名,鹿聆的心就抖一下。
全是辣的。
“方醒,”江述阳忽然开口,“点些不辣的。”
“啊?”方醒抬起头,“干嘛?”
“有人不能吃辣。”江述阳说,语气很随意。
方醒看了看鹿聆,恍然大悟:“哦对!鹿聆不能吃辣!那……来个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特意做个红烧肉吧。”
“可以。”鹿聆点点头。
点完菜,等待上菜的间隙,气氛又活跃起来。方醒讲起他表哥开店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董仪笑得前仰后合。林止则抱着臂听,偶尔吐槽。骆风温和地笑着,给每个人倒茶。
江述阳话不多,但没游离在外。别人问到他时,他会回答,偶尔插一句玩笑,语气懒散,但恰到好处。
菜很快上来。红彤彤的一片,辣椒堆得像小山。鹿聆面前摆着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颜色清淡,像混在一堆火焰里的两朵云。
“尝尝这个,”江述阳用公筷夹了块辣子鸡,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到她碗里,“这样应该不辣。”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鹿聆看着碗里那块鸡肉,表皮金黄,沾着一点点红色的油光。她夹起来,送进嘴里。
确实不辣,只有鸡肉的鲜嫩和调料的香气。
“谢谢。”她小声说。
江述阳“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整顿饭,他时不时会拿公筷给她夹菜,每次都先在清水里涮过。动作随意,但鹿聆注意到,他涮得很仔细,会把辣椒籽和花椒粒都抖掉。
晚饭吃到七点,鹿聆看了眼时间,该走了。她站起来:“我妈让我七点半回去,我先走了。”
“我送你。”江述阳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鹿聆连忙摆手,“闻叔在楼下等我。”
“到楼下。”江述阳说着,已经拿起外套。
两人一起下楼。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江述阳走在她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楼梯间的灯光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鹿聆看见了闻叔的车,停在街对面。
“我到了,”她转过身,“谢谢你……今天。”
“谢什么?”江述阳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
“谢谢你涮菜,”鹿聆说,声音越来越小,“还有……剧本杀的时候,引导我。”
江述阳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温柔,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不客气。”他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鹿聆转身过马路。走到车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阳还站在店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暖黄的光晕里,像一幅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今天很辣。
也很甜。
像这个刚刚开始的秋天,带着夏日的余温,和冬日来临前最后一点温柔的暖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江述阳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很久。
最后她打下三个字。
“到家了。”
发送。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贴在心口。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流动的星河,在夜色里无声闪烁。而她的心跳,像鼓点,敲打着这个温柔的、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