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一中的日子像一本翻得飞快的日历。
晨读、上课、午休、自习,规律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梧桐树叶从嫩绿变成墨绿,又从墨绿染上金黄,最后在某个清晨的寒风里扑簌簌落满整个操场。
鹿聆适应得很快。实验班的节奏紧张,但还在她能掌控的范围。数学课代表、英语小测满分、月考稳居年级前三。
这些标签像勋章一样贴在她身上,让她在一中这个新环境里找到了熟悉的锚点。
课余时间,女生们聚在一起的话题像春天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
“三班那个转学生,腿长真的逆天……”
“听说三中篮球队队长在追董仪呢。”
“董仪怎么可能答应,她和鹿聆可是咱们一中门面,‘女神只和女神玩’这话没听过?”
鹿聆第一次听到这话时正在写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几个女生。她们围在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但走廊空旷,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珠落在瓷砖上。
董仪在她旁边涂指甲油,闻言轻笑一声,吹了吹指尖:“无聊。”
确实无聊。
但青春期的女生们似乎总需要这些标签和话题,像需要呼吸空气一样自然。鹿聆垂下眼,继续解题。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纸上投下窗棂的阴影,她把那道阴影当作辅助线,笔尖顺着它延伸出去,很快解出了答案。
男生们的话题也差不多。谁打球帅,谁成绩好,谁家世优越。鹿聆偶尔会听见“林止则”这个名字,频率高得让她几乎要产生幻听。
林止则。
那个在剧本杀店里话不多、眼神总带着点不耐烦的男生。高一下学期,他的头发长了些,不再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额前碎发垂下来,稍稍软化了些眉眼间的锐利。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中的焦点。
打架狠、打球帅、成绩居然还能稳在重点班中游,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像一杯调配得当的烈酒,让无数女生前赴后继地想要尝一口。
鹿聆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收情书的现场。女生红着脸把信封递过去,林止则要么面无表情地接过随手塞进书包,要么干脆摆摆手,一句“不用了”说得干脆利落。
他身边通常跟着那个她刚进学校见林止则第一面旁边跟着的男生,听说叫骆风,性格确实如传闻般爽朗温和,总是笑着打圆场,像阳光试图融化冰山。
云寂也常来找她。隔三差五带点小零食,说是家里阿姨做的,分给同学。他总把最好看的那份留给鹿聆,包装纸上还用马克笔画个小太阳。鹿聆推辞过几次,但云寂笑得没心没肺:“就当是童年玩伴的福利嘛。”
童年玩伴。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鹿聆很少主动去推的门。门后是八岁的海边,泳池,巧克力,还有那两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一个叫云寂,一个叫江述阳。
一个就在隔壁班,一个……在哪里呢?
高一下学年的五一假期前,董仪约鹿聆吃饭。
“火锅店,新开的,在温锦公寓那边。”董仪把手机凑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家装修复古的店铺照片,木质招牌上刻着“山城老灶”四个字。
温锦公寓。
鹿聆睫毛颤了颤。她知道那个地方,不算高档住宅区,但环境清静,周边商业街很热闹,离江州一中只隔两条街。周瑾曾说过那里“地段不错,升值空间大”,但她从来没去过。
“我听说他家番茄锅特正宗,”董仪还在推销。
“你不是不吃辣吗?番茄锅肯定行。”
鹿聆其实对火锅没什么兴趣。家里饮食清淡,周瑾严格控制油脂和辛辣,说对皮肤和体态不好。她长这么大,吃火锅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那一刻,她看着董仪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试试。
试试不一样的。
“好呀。”她听见自己说。
“都有谁?”
“就我们俩啊。”董仪笑了,梨涡浅浅的。
“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嗯。”
“那就这么说定咯!明天下午五点半,让我家司机去接你。”
“好。”
那天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周瑾出差了,去外省跟一场巡演,要一周后才回来。曾阿姨在厨房准备晚餐,油烟机的轰鸣是唯一的人间烟火声。
鹿聆放下书包,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柜上摆着她和周瑾的合影,几年前拍的,两人都穿着舞裙,对着镜头微笑。照片里的自己笑得有点僵硬,不如周瑾自然。
她换了拖鞋上楼。
手机震动,刑听雪发来消息。进了女校后,她分享日常的频率更高了,像要把外面世界缺失的部分用文字补回来。
刑听雪:你猜为什么我身边那个女明星来女校
鹿聆:?
刑听雪:她初中谈恋爱的事被发现了!我的天,她竟然把情书藏在数学课本里,结果她妈查作业时翻到了。
鹿聆看着屏幕,想象那个场景。情书,被翻到的数学课本。像一出荒诞的青春剧。
鹿聆:然后呢?
刑听雪:然后她妈当场就哭了,她倒挺平静,说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呢?鹿聆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连“喜欢”这两个字,都很少说出口。
云寂的消息也跳了。
云寂:出来明天有空吗?听说新开了家游乐场。
她打字
鹿聆:抱歉呀,我约了我朋友。
云寂:没关系,那下次吧。
鹿聆:好。
对话结束得很快,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线,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鹿聆先写完作业,又练了会儿琴。琴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有种孤单的回响。
四点半,她收起琴谱,去衣柜前挑衣服。
手指掠过一件件衣裙,最后停在那条白色的短款连衣裙上。棉麻质地,裙摆到膝盖上方,袖口和领口有镂空的刺绣。她换上,对着镜子扎了个侧麻花辫,发尾用浅蓝色的丝带系了个蝴蝶结。
镜子里的人皮肤很白,眼睛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淡。她抿了抿唇,没涂口红,只抹了点透明的唇膏。
董仪家的车准时到了。司机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鹿小姐,董小姐让我接您。”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温锦公寓的楼群出现在视野里,米白色的外墙,落地窗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商业街果然热闹,奶茶店、书店、甜品店,门口都聚着年轻的学生。
“山城老灶”就在街角。木质门面,玻璃窗上贴着红油锅底的宣传画,火辣辣的颜色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热度。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十几个人站在等候区,低头玩手机或小声交谈。
董仪站在队伍末尾,正焦急地张望。看到鹿聆,她立刻挥手:“这里!”
鹿聆走过去。
“完了完了,”董仪哭丧着脸。
“我忘记今天是假期了,这么多人,至少要等半小时。”
“没关系,可以等。”鹿聆轻声说。
“可是我好饿啊!”董仪捂肚子,表情夸张。
“中午就没吃多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鹿聆被她逗笑了。夕阳从街道尽头斜射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火锅的麻辣香气,混合着隔壁奶茶店的甜腻味道,是市井生活特有的、粗糙又温暖的氣息。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前进得很慢。董仪开始嘀咕:“早知道就提前预约了……哎,你看那边!”
她忽然拽了拽鹿聆的袖子。
鹿聆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火锅店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男生。背对着她们的那个,穿着黑色卫衣,后颈线条利落——
是林止则。
“你认识林止则?”鹿聆有些意外。
“算认识吧,”董仪眨眨眼,“小学同学,那时候我俩玩得还挺好。后来他初中去了七中,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起来:“你说……我去问问能不能拼桌?大不了我请客!”
“不太好吧……”鹿聆话还没说完,董仪已经像只灵活的燕子,穿过等候的人群,朝那张桌子跑过去了。
鹿聆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布料。
她看见董仪拍了拍林止则的肩膀。男生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听董仪说了几句,然后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隔着玻璃窗和人群,短暂地相接。
林止则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他转回头,对董仪说了句什么,董仪点点头,然后朝鹿聆招手。
鹿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推开店门,火锅的麻辣气味扑面而来,热浪混着嘈杂的人声,像一脚踏进了另一个世界。她走到桌边时,董仪正笑着对桌边的几个人说:“我们能拼个桌吗?我请客!”
桌边坐着四个人。
林止则、骆风、方醒,还有——
江述阳。
他靠坐在沙发最里面,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松散地垂在额前。他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撞。
鹿聆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瞬。
“哟?你对象啊?”方醒先开口,他显然没看到站在董仪身后的鹿聆,笑嘻嘻地打趣。
“滚蛋!”林止则踹了他一脚。
“我小学同学,”林止则解释,“问能不能一起拼桌,她说可以请客。”
江述阳没说话
“是你!?鹿……”方醒这时才看见她,一拍脑袋,“鹿什么来着?”
“鹿聆。”她轻声回答,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像一片羽毛。
“对对对!鹿聆!”方醒笑起来,“好巧啊!上次剧本杀之后就没见过了。”
鹿聆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述阳
他也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像深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存在。
“你们……认识?”董仪惊讶地看她。
“一起玩过剧本杀。”方醒抢答。
“看不出来啊聆聆,”董仪撞了撞她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竟然会玩剧本杀。”
“第一次玩。”鹿聆小声说。
“坐吧,”骆风开口,声音温和,“正好我们刚点完菜,还没上锅。”
鹿聆和董仪在空着的两个位置坐下。鹿聆对面正好是江述阳,中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木桌和即将沸腾的锅底。
服务员送来菜单。董仪豪气地加了几盘肉和蔬菜,又特意点了番茄锅底。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锅和番茄锅各占一半,中间隔着薄薄的不锈钢挡板。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汤里上下翻滚,散发出霸道的气味。
“你们点这么辣?”董仪吐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