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够味,”方醒得意地挑眉,“林哥和阳哥都能吃辣,骆风也还行。”
江述阳没接话,用漏勺捞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蘸了油碟送进嘴里。动作熟练,表情平静,好像吃下去的只是普通的青菜。
鹿聆看着他。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线条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点渴。
“鹿聆,你试试这个,”董仪夹了片肥牛在番茄锅里涮熟,放到她碗里。
“番茄味道还挺鲜的。”
“谢谢。”鹿聆低头吃。番茄锅确实不辣,酸甜适中,牛肉嫩滑。但她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对面那片翻滚的红油。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那红色太过诱人。
当董仪又一次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肥牛,笑嘻嘻说“我挑战一下”时,鹿聆听见自己说:“我也……试试。”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董仪惊讶地看她:“你能吃辣?”
“试试。”鹿聆重复,语气里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夹起一片肥牛,学着江述阳的样子,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牛肉很快变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浅褐,边缘卷曲,沾满了辣椒籽和花椒粒。
夹起来时,红油滴答滴答往下掉,在碗里积起一小滩红色。
所有人都在看她。
鹿聆心跳得很快。她抿了抿唇,把牛肉送进嘴里。
下一秒——辣。
像一团火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椒的痛感、花椒的麻、牛油的厚重,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近乎暴力的刺激。她下意识想咽下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呛得她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眼泪瞬间涌上来,视野一片模糊。她捂住嘴,咳得弯下腰,脸颊涨得通红。
“水!水!”董仪慌忙递水过来。
骆风手快,已经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手边。
鹿聆接过,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暂时压住了那股灼烧感,但咳嗽止不住,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她身上——惊讶的、担忧的、好笑的。
最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感觉到江述阳也在看她。
在他面前,这么狼狈。
眼泪越流越多,分不清是呛出来的,还是羞出来的。
“纸巾。”一个声音说。
鹿聆抬起泪眼模糊的眼。
江述阳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包纸巾。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火锅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她接过,抽出一张擦眼泪。脸颊烫得吓人,耳朵也红了。
“服务员,”江述阳转头,语气平静。
“这边加个清汤。”
“不用……”鹿聆想阻止,但话被咳嗽打断。
“第一次吃辣?”方醒问,语气里带着善意的笑意。
鹿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几滴。
“别撑撑强嘛。”董仪心疼地拍她的背。
“尝试新事物嘛。”鹿聆哑着嗓子说,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新事物,尝试不了一点。
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鹿聆循声望去。
江述阳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下了,手肘撑在桌上,看着她。他唇角弯着,眼睛里有点笑意,但那笑意很温和,没有嘲弄的意味。
“牛奶解辣。”他把桌上一盒没开封的纯牛奶推过来。
鹿聆看着那盒牛奶,白色包装,上面印着蓝色的字。她接过来,指尖碰到盒壁,凉的。
“谢谢。”她小声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的醇厚确实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辣味,也稍稍抚平了心里的窘迫。
锅底很快换好。红油锅被移到男生那边,鹿聆和董仪面前换成了清汤和番茄锅。沸腾的白色汤底,看起来安全得多。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说到尝试新事物,”方醒挑起话头。
“下个月的三校联会,你们报名了吗?”
三校联运会。
鹿聆握着牛奶盒的手紧了紧。
“报了,”骆风说,“我报了三千米。”
“阳哥呢?”方醒问。
江述阳正在捞虾滑,闻言顿了顿:“还没想好。”
“报个篮球呗,你打球那么帅,”方醒挤眉弄眼,“二中女生都等着看你呢。”
二中。
鹿聆垂下眼,看着碗里那片凉掉的肥牛。原来他在二中。那个离一中不算远,但也不近的学校。
中考状元,架子鼓,篮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你呢,鹿聆?”骆风温和地问,“参加项目吗?”
“她不参加,”董仪替她回答,“聆聆体育一般,而且她下个月有钢琴比赛。”
“钢琴?”方醒眼睛一亮,“厉害啊!什么曲子?”
“肖邦的夜曲。”鹿聆轻声说。
“好听吗?”方醒问完自己笑了,“肯定好听。到时候能去听吗?”
“在学校音乐厅,应该可以。”董仪说,“我给你留票。”
话题越扯越远。从运动会聊到各校的八卦,从钢琴聊到最近新出的电影。鹿聆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辣味慢慢退去,嘴里只剩下牛奶的甜。
江述阳很少主动说话,但别人问他时,他会回答。语气总是不疾不徐,带着点懒散的调子,像午后晒太阳的猫。他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对方,专注但不过分热烈,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像不会灼伤别人的太阳。
鹿聆偷偷看他。他正听方醒讲一个笑话,唇角微微扬着,眼睛里有细碎的光。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鹿聆。”
他突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鹿聆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里的牛奶盒。
“嗯?”
“还辣吗?”他问,眼睛看着她。
鹿聆摇摇头:“不辣了。”
“行。”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听方醒说话。
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鹿聆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火锅吃到尾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街灯亮起,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董仪起身去结账,被林止则拦住。
“我请。”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拒绝。
“那怎么行……”董仪还想争。
“下次你请。”林止则已经拿出手机扫码。
走出火锅店时,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鹿聆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火锅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两旁栀子花的甜香。
“你们怎么回去?”骆风问。
“我家司机在那边等。”董仪指了指街角。
“那我们走了,”方醒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
“好。”
男生们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林止则走在最前面,骆风和方醒并排,江述阳落在最后。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走到街口时,他忽然回过头。
目光准确无误地朝鹿聆这边投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这个刚刚过去的、充满辣味和意外的夜晚——
他朝她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场梦的尾声。
“走吧,”董仪挽住她的胳膊,“回家。”
车子驶过安静的街道。鹿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嘴里好像还有一点点牛奶的甜味,混着隐约的辣。
她想起江述阳递过来的纸巾,推过来的牛奶,还有那句“还辣吗”。
很平常的举动,很平常的问话。
但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那盒冰牛奶熨帖过一样,变得柔软而平静?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牛奶解辣,以后试试微辣就行。
江述阳。
简短的句子,连标点都规规矩矩。
鹿聆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保存了联系人,备注:江述阳。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号码?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后退,像时光长河里浮动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