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聆回到家时,指针已滑过晚上十点。
周瑾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舞剧录像。投影仪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听见开门声,她按下暂停键。
“回来了?”
“嗯。”鹿聆换鞋,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早点休息。”周瑾没多问,视线重新回到屏幕上。舞蹈演员正在旋转,裙摆绽开成一朵白色的花。
鹿聆应了一声,上楼。
洗漱完躺进被窝,她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开。空调温度调得有点低,她裹紧薄被,侧身望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光的海洋,几盏零星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像迷航的船。
她想起晚上饭桌上,杜文君拉着周瑾说下个月在文京的舞蹈演出,眼神亮晶晶的:“姐,你一定要来,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周瑾笑着应下,又转头看鹿聆:“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文京玩玩?”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周瑾式的、含蓄的允诺。
鹿聆摸出手机,给刑听雪发消息。
鹿聆:听雪,下个月我可能要去文京,舅妈有演出。
消息几乎是秒回。
刑听雪:真的?!那我也去!我表姐上次还说带我们玩呢!
鹿聆:不过得等我妈确定时间。
刑听雪:没问题!等你消息!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鹿聆眯了眯眼,继续打字。
鹿聆:对了,你今天在聚会上说的那个瀚海女高……
刑听雪:别提了。
刑听雪发来一个哭丧脸的表情。
刑听雪:我妈铁了心让我读女校,说女孩子高中最重要,不能被男生影响学习。
鹿聆想了想,回复。
鹿聆:其实女校也挺好的。
刑听雪:好什么呀,三年又三年,我感觉我都要不会和男生说话了。
鹿聆指尖顿了顿。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粉色连衣裙的女生颤抖的声音,和江述阳礼貌疏离的回答。
不会说话,或许也不是坏事。
鹿聆:早点睡吧。
刑听雪: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鹿聆闭上眼睛,很快沉入睡眠。
然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是八岁那年的海边。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烤肉的香气。她踮脚想去够泳池边那盘巧克力,脚下一滑,失重感骤然袭来。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挤走肺里所有的空气。她拼命挣扎,手臂胡乱挥动,却只是徒劳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头,透过晃动的水波,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属于九岁江述阳的脸。他眼睛很亮,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她听不见。
然后画面猛地一转。
抓住她手腕的人变成了今天见到的江述阳。少年的轮廓清晰分明,眉眼深邃,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下一秒,他的表情突然扭曲。
抽筋了。
那只手骤然松开,两个人一同往下坠落。水压越来越大,耳膜痛得像是要裂开。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幽蓝的水光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鹿聆猛地坐起身。
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房间里一片黑暗,空调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了,闷热的空气像湿毛巾一样裹在身上。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部分心悸。床头柜上的水杯还剩半杯水,她抓起来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股燥热。
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淋在身上,冲掉了黏腻的汗意,也冲散了梦里的窒息感。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想起周瑾说,放假了去看看外公外婆。
也好,总比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
第二天早餐是简单的牛奶和吐司。鹿聆吃完后跟周瑾说了声,周瑾正要去舞蹈工作室,只叮嘱她“路上小心,让闻叔送你”。
外公外婆住在清禾市西郊的“颐和园”,一个专门为退休老人设计的高档社区。社区里绿化很好,人工湖、小桥、长廊,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空气里漂浮着栀子花的甜香,几位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动作缓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外婆何从文开的门。
“聆聆!”老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就把她揽进怀里。外婆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洗衣液的清爽味道。
“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鹿聆轻声说,任由外婆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外公周含章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听见动静,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他看上去严肃,嘴角的纹路很深,但看到鹿聆时,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柔和了下来。
“来了?”他放下报纸。
“外公。”鹿聆乖乖叫人。
“吃饭了吗?我让你外婆给你煮点馄饨?”周含章说着就要起身。
“吃过了,外公您坐着。”
外婆已经端来了水果和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斑。外公问了些学习的事,鹿聆一一回答,语气平和。
外婆则拉着她说了好多琐碎的话,邻居家的猫生了小猫,社区新开了家理疗馆,舅舅前几天打电话说清随又考了年级第一。
“清随那孩子,真是让人省心。”外婆说着,往鹿聆手里塞了颗葡萄。
“聆聆也好,你们都乖。”
鹿聆抿嘴笑了笑,心里却有点发涩。
聊到中午,外婆做了几道拿手菜。清蒸鲈鱼、油焖笋、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味道,却比外面任何餐厅都让鹿聆觉得安心。
吃完饭,她陪外婆在小区里散步。七月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老人在亭子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聆聆,”外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妈妈她……一个人带着你,不容易。”
鹿聆脚步顿了顿。
“我知道。”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鹅卵石小径。
“你爸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外婆拍了拍她的手背,手心粗糙温暖。
“大人有大人的难处,但你是无辜的。外公外婆永远疼你。”
鼻子有点酸。
鹿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嗯。”
又在社区里待了一下午。傍晚时分,闻叔来接她。临走时外婆硬是给她塞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嘱咐她“常来”。
回家的路上,鹿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荒芜的地方,好像又长出了一点点柔软的绿意。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钢琴课每周四天,陈老师要求严格,指尖在琴键上飞舞,从巴赫到肖邦,音符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将她困在黑白世界里。
芭蕾课也没落下。练功房的镜子映出无数个自己,旋转,跳跃,足尖立起又落下。汗水浸湿练功服,贴在身上,有种冰凉的黏腻感。
偶尔有空白的时间,她就看书,或者和刑听雪发消息聊天。刑听雪在瀚海女高的提前衔接班里叫苦连天,说数学难到令人发指,又说班上有个女生特别漂亮,像电影明星他们还成为了好朋友。
鹿聆总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复几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像溪水漫过光滑的卵石,无声无息。
直到七月底。
晚饭时,周瑾提起杜文君的演出:“下周三,文京大剧院。我定了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鹿聆放下筷子。
“我可以去吗?”
“想去就去。”周瑾看了她一眼,“正好听雪那孩子前几天也问我,说想约你去文京玩。你们两个一起,我也放心。”
刑听雪的妈妈和周瑾是旧识,两家知根知底。加上刑听雪初中高中都在女校,在“禁止早恋”这件事上和周瑾立场高度一致——这是周瑾能放心让她们结伴出行的关键。
“那我跟听雪说一声。”
消息发过去,刑听雪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刑听雪:啊啊啊终于可以出去玩了!我表姐说她有空,可以带我们!
刑听雪:那我们周三早上出发?看完演出在她家住一晚,周四再玩一天?
鹿聆:没问题!我去收拾行李!
鹿聆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周三是个晴天。
闻叔开车送她们去文京。刑听雪一上车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买的裙子说到最近追的综艺,声音像只快乐的百灵鸟。
鹿聆安静听着,偶尔应和。窗外的高速公路笔直延伸,两侧的农田绿得发亮,远处有连绵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周瑾自己开车跟在后面,她说过“怕我在你们放不开”。
三十分钟车程很快过去。进入文京市区,高楼大厦渐次出现,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刑听雪的表姐蔡依宁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她比刑听雪大三岁,刚高考完,暑假在家闲着。是个热情开朗的女生,见到她们就笑着说:“可算来了,我妈念叨好几天了。”
房子很大,简约的现代风格。鹿聆和刑听雪住一间客房,两张单人床并排,窗外能看到小区中央的喷泉。
安顿好后,鹿聆给周瑾发了报平安的视频。镜头扫过房间,扫过窗外的景,最后定格在她和刑听雪的笑脸上。
“妈,我们到了。”
周瑾在视频里点头:“好好玩,注意安全。结束我来接你们。”
“知道了。”
挂了视频,蔡依宁说:“我明天有点事,得出门一趟。给你们做了份攻略,你们可以自己先去逛逛。后天我再带你们玩。”
她递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列了几家网红店、美术馆和公园。
“谢谢依宁姐。”鹿聆接过。
“不客气!对了,推荐你们去‘幸不晚’,那家甜品店超级好吃,我每次去都排队。”
幸不晚。
鹿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二天,两人按攻略行动。
第一站就是“幸不晚”。店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推门进去,铃铛叮当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奶油的甜香。
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甜品。焦糖布丁表面闪着琥珀色的光,草莓蛋糕上点缀着鲜红的果粒,芒果班戟皮薄得近乎透明。
“要什么?”店员是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看起来很年轻,笑容很甜。
刑听雪要了招牌泡芙和一杯拿铁。鹿聆点了百香果慕斯和清柠茶。
等待的间隙,她打量店里,墙壁刷成柔和的米黄色,挂着几幅手绘的甜品插画,角落里有对情侣小声说话,女生舀起一勺蛋糕喂给男生,两人相视一笑。
很寻常的甜蜜。
鹿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老街的梧桐树长得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店里来。
甜品很快做好,泡芙的外壳酥脆,咬下去爆出浓郁的卡仕达酱,百香果慕斯酸酸甜甜,口感轻盈得像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