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处的温度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窜了上来。
“一个人?”
俞漾感觉自己好像醉的更厉害了。
“嗯…陈晨她们在亲亲。”
林昕看了俞漾身后一眼,微微怔愣,随即轻笑道:“你喝醉了。”
“嗯。”俞漾乖乖点头,朝林昕抿着嘴“嘿嘿”的笑。
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稍稍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轻轻拉离了墙壁。“跟我走。”林昕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里模糊的音乐声。
俞漾像是被牵引的木偶,脚步有些虚浮地跟了上去。直到推开酒吧厚重的门,深秋夜晚的凉风像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她猛地一激灵,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肩上微微一沉。那件带着体温的深灰色风衣已经罩了下来,将冷风隔绝在外。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上来,和她记忆中少年时期林昕身上干净的气味完全不同,却又奇异地勾连着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她没拒绝,只是下意识拢了拢衣襟,指尖触碰到还残留着对方体温的柔软布料。
“我送你吧,晚上一个人打车回家不安全。”林昕已经走到车边,拉开车门,侧过脸看她。路灯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俞漾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酒后的些微慵懒和一种经过时间打磨后的自然。“那就麻烦老同学了。”她走过去,姿态还算稳当地坐进副驾。
车门关上,将夜晚的喧嚣隔绝。车内弥漫着那股更清晰的木质香,混合着一点皮革的味道。
“怎么想的陪一对小情侣来喝酒,嗯?”
林昕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俞漾,扫过盘得一丝不苟、此刻却落下几缕碎发的低髻,扫过她不再被镜框遮挡、因而显得眉眼愈发清晰的侧脸,扫过她卡其色大衣下优雅合身的连衣裙,最后落在她随意搭在膝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指上。
俞漾撅了撅嘴:“怎么,单身狗没有喝酒权利啊?”
“咳,我可没有这么说过。”林昕转过头嘴角微勾。
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稳滑入夜色。俞漾靠在椅背上,酒意随着车内的暖气和轻微的颠簸又开始上涌。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驾驶座的人身上。
林昕开车的姿势很专注,双手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视线望着前方流淌的灯河。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俞漾微微眯起眼睛,像是隔着岁月的毛玻璃,审视着一个既熟悉又全然陌生的人。下颌线的弧度比记忆中更清晰利落,抿着的唇线显得有些薄,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时间褪去了她少年时外露的锐气和偶尔的茫然,沉淀下一种内敛的、温和的沉稳。
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林昕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忽然伸手,按下了驾驶座侧的车窗控制钮。一小股冷风猛地灌入,吹动了俞漾颊边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林昕的喉结似乎上下滑动了一下,在阴影里划过一个细微的弧度。她依旧目视前方,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像砂纸擦过绒布:“喝了酒容易头疼。不舒服的话,闭眼休息会儿。”
俞漾没说话,也没闭眼。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眯眼凝视的姿势,像是在研究一道久违的、变了模样的谜题。经过一个十字路口,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昕微微叹了口气微微皱着的眉毛,认命般的舒展开,她转过头,仿佛败下阵来,“是不是还没跟陈晨她们说,要不发条消息告诉她们你先走了?”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引擎的嗡嗡作响。
直到绿灯亮起,俞漾才点了点头“忘了说了,还好你提醒我。”随即慢吞吞的从身上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发消息。
跟陈晨她们打了招呼后,俞漾靠着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楼下。俞漾解开安全带,动作因为酒精而比平时慢了一点。她脱下身上的风衣,仔细折叠好,转身递向驾驶座。
“衣服…”话音未落,伸出去手又收了回来。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语气却自然得体,“沾上我的酒味了。我洗一洗,再还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里似乎更静了。林昕的脸隐没在驾驶座一侧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
就在俞漾转身的同时,她似乎听见林昕又极低地补了一句,那声音几乎消散在夜风里,却带着一丝难以错辨的、松缓下来的柔和:
“晚安。”
俞漾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单元门。刷卡,玻璃门合拢,将那道停留在楼下的车灯光彻底隔绝。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映出自己泛着红晕的脸颊和略显迷蒙的眼睛,她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风衣的重量和那清冽的香气。
而楼下,黑色的车并没有立刻离开。林昕看着俞漾走进楼里,直至身影消失不见。她靠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臂弯,脑海里全是俞漾微醺的朦胧眉眼和轮廓毕现的成熟身影。黑暗中,她终于放任自己咧开嘴,无声的笑了。
俞漾回到家中,父母早已歇下,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小夜灯。她轻轻换鞋,将手提包放下。星星在航空箱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乖,明天再陪你玩。”她低声安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走进自己房间,她脱下那件还沾着夜晚寒气和一丝极淡木质香气的卡其色大衣,挂好。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卸妆,洗漱。温热的水流冲刷掉疲惫,也似乎冲淡了脑海里某些过于清晰的画面。她用发绳将长发松松挽起,开始清洗换下的衣物,将林昕那件风衣和自己今天穿的针织裙、内衣分开,放入洗衣机,选了轻柔模式。
洗衣机开始工作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进淋浴间,让更热一些的水流彻底包裹自己。洗完澡,吹干头发,洗衣机的提示音恰好响起。她将洗好的衣服拿出来——风衣被她小心地单独拎起晾在室内阳台的衣架上,其他衣物则挂在一旁。做完这一切,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躺进被窝时,她才真正感到一种从身到心的松弛。
酒精残余的作用和一天的奔波终于袭来。她侧躺着,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头,朦胧间,酒吧光影中林昕握住她手腕的温度、车内她专注开车的侧影、最后那句低沉的“晚安”……这些碎片般的感知交织浮现,又随着睡意渐沉,悄然淡去,沉入梦境的边缘。
第二天清晨,俞漾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宿醉带来的细微头痛还在太阳穴处隐隐跳动,她闭着眼缓了几秒,才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七点一刻,比预定的闹钟早了十五分钟。
坐起身,揉了揉长发。昨晚的记忆随着清醒逐渐回笼——陈晨和楚楮在走廊的亲密,酒吧迷离的光线,手腕上突如其来的温度,车内清冽的木质香气,还有……林昕在昏暗光线中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自己那有些失控的、一瞬不瞬的凝视。
想到自己昨晚那样盯着人看,俞漾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热度。她轻轻“啧”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化妆,挑选衣服。镜子里的人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她用卷发棒将长发尾端打理出自然的弧度,换上剪裁合身的燕麦色羊绒针织裙和同色系西装外套,系上一条细细的珍珠锁骨链。最后,她喷了一点清冷的雪松调香水,拎起昨天就整理好的通勤包,里面装着简历、证书复印件和她的工作笔记本。
“妈,爸,我去报到了。”她朝厨房里忙碌的父母打了声招呼,接过母亲递来的温牛奶一饮而尽。
“第一天上班,别紧张,好好表现。”父亲从报纸后抬头。
“知道啦。”
心屿心理咨询中心位于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高层。俞漾踏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素雅的浅灰色墙面,上面是镂空设计的“心屿”二字logo,线条流畅柔和。前台是一位穿着米白色套裙的年轻女孩,笑容得体:“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你好,我是俞漾,今天来报到。”
“俞老师!您好,请稍等。”女孩很快拨通了内线电话。片刻后,一位约莫四十岁、穿着深蓝色丝绒西装、气质干练的女性从里面走了出来。
“俞漾,欢迎。我是沈婕,这里的合伙人之一,主要负责咨询师团队。”沈婕伸出手,与她握了握,目光迅速而专业地打量了她一下,眼中流露出认可,“路上还顺利吗?我们先简单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心屿的内部装修延续了简约而温暖的专业风格。大面积运用原木色和低饱和度的灰、米白,绿植点缀其中,光线充足而柔和。沈婕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公共咨询区,有六间标准咨询室,隔音和私密性都经过特别设计。那边是团体活动室和沙盘治疗室。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是我们专门为高级咨询师预留的独立空间,带一个小阳台,视野不错。”
推开那扇挂着“俞漾咨询师”名牌的深色木门,俞漾微微一怔。房间比她预想的更宽敞。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中心公园的一片葱茏。一张宽大的原木书桌,两把舒适但不过分柔软的客户椅,一张用于放松的皮质单人沙发,角落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水吧。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精心考量过的舒适与专业边界感。
“喜欢吗?”沈婕微笑,“我们相信环境是治疗的一部分。这里以后就是你工作的地方了。上午我们先办入职手续,下午你可以熟悉一下内部系统,看看过往的一些不涉及隐私的案例资料。你的第一个预约在明天上午十点,客户资料稍后会加密发到你的工作平板上。”
“非常好,谢谢沈老师。”俞漾由衷地说。这里的专业度和对人的尊重,让她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
上午的入职流程高效而简洁。中午,沈婕邀请她和另外几位咨询师一起在楼下的轻食餐厅用餐。席间多是行业内的交流,气氛融洽专业。俞漾话不多,但倾听认真,偶尔的发言也总能切中要点,很快融入了这个新团队。
午休时间,她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关上门,终于有了一丝独处的空隙。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犹豫了片刻,她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通讯录列表很长,她往下滑了几下,指尖停顿。那个名字并没有出现在最近聊天的前列。
她索性点开了搜索栏,输入“林”字。“林昕”的名字跳了出来。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人物照片。
点进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年多前,她回老家参加奶奶葬礼时,林昕发来的一句简单的“节哀”,和她回复的“谢谢”。再往上,就是更久远、更稀疏的、属于普通老同学范畴的节日问候或偶尔的链接分享。
公事公办的语气,和她此刻的心跳频率似乎不太相称。她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衣服洗好了。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拿给你。】
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下一秒,屏幕顶端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那提示闪动了几下,又停了,过了几秒,再次闪动。
俞漾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终于,回复来了。
林昕:【洗好了?不用特意跑一趟送。不如干脆一起吃个晚饭?】
隔了两秒,又一条:【你公司在哪?我知道家不错的粤菜馆,你应该会喜欢。下班我来接你?就是不知道你口味有没有变。】
俞漾看着屏幕,指尖在杯壁上轻轻点了点。她当然可以礼貌拒绝,说改天再约,或者自己过去。但……似乎没有那个必要。就像她昨晚可以拒绝那件风衣和送她回家一样,成年人之间,有时候过于刻意的推拒反而显得不自然,或者,更意味深长。
她回复了自己公司的地址。
然后打字:【没怎么变,喜欢的东西还是那些。】
【好,我大概5点40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