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昕的回复很快：【5点半，楼下等你。】

【嗯。】

下班时间快到，俞漾整理好桌面，关掉电脑。她对着办公室落地窗的倒影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燕麦色针织裙和西装外套，珍珠项链，整体是得体专业的咨询师形象。去粤菜馆吃饭，这身不算突兀，但也绝不随意。她没有再补妆，只稍微理了理头发。

五点二十五分，她拎着装有风衣的纸袋和通勤包，走出写字楼。初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华灯初上。

几乎是她刚站定，那辆熟悉的车子便无声地滑到了面前。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林昕看了过来：“上车。”

俞漾拉开车门坐进去，将纸袋放在脚边。“不是说40分才下班？”林昕挑眉，“我都比说好的时间早五分钟到了，才刚刚赶上你下楼。”

“故意说晚了十分钟，请你来接，哪还能让你等。”

“太客气了，朋友之间不说这些。”俞漾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低头轻笑“我的错。”

“那…罚你今晚买单？”

“求之不得，今晚我请客。”

林昕等她系好安全带，才重新启动车子。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衬得肤色很白，依旧是那种简洁干净的风格。“路上有点堵，那家店离你们公司不远，大概二十分钟。”

“嗯。”俞漾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温和的提示音。她闻到很淡的、属于林昕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气，比昨晚在酒吧和车上似乎更清晰了些。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林昕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很自然地开启话题。

“比预想中顺利。环境、同事都很好。”俞漾回答，语气平和，“还遇到了一个大美人。”

“美人？”林昕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们以后有工作交集？”

“嗯，她比我年长，负责带团队的，想到要和大美女一起共事，就让人心情愉悦，不是吗？”俞漾笑了笑。

“确实。”林昕的嘴角也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她有家室了吗？”

“嗯…不知道。”

“…哦。”

话题围绕着各自的工作和这座城市几年的变化，不深不浅地聊着，气氛倒不显得沉闷或尴尬。车子很快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街区，停在一家门面雅致的粤菜馆前。

餐馆内部是中式现代风格，包厢雅座以竹帘稍作隔断，私密性不错，又不显封闭。服务生引他们到一处靠窗的座位。

林昕似乎对这里很熟，接过菜单，先问了俞漾有无忌口，然后利落地点了几道菜：清远白切鸡、榄菜肉末蒸豆腐、上汤苋菜、生滚海鲜粥，又加了一道杨枝甘露做甜品。

“你现在口味变没变的话应该会喜欢吃这些，”点完菜，林昕将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看向俞漾，“这些比较清淡，适合你……昨晚喝了酒，今天吃点暖胃的。”

她的话很自然，像是对任何一位老同学都会有的体贴。但“昨晚喝了酒”这个细节被她提及，让俞漾端起茶杯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周到。”俞漾抿了口茶，目光落在林昕脸上。餐馆柔和的光线下，对方的神情放松了许多，不再是昨晚酒吧光影中的隐晦难辨，也不是车内昏暗中的深沉难测。此刻的她，更像一个……久别重逢后，一起安静吃顿饭的旧友。

“你常来这家？”俞漾问。

“偶尔。带竞赛队的孩子出来改善伙食，或者和t大的同事小聚，这里环境不错，味道也正。”林昕答道，也拿起茶杯，“你呢？在那边，吃得惯吗？”

“还好，自己做饭多一些。外面的饮食，久了总觉得味道太重。”俞漾笑了笑，“不过，最想念的还是家里这一口。”

“所以回来了。”林昕看着她，眼神很深。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所以回来了。”俞漾迎着她的目光，重复了一遍。

菜很快上齐。两人安静地用餐，话题有时围绕着食物，有时延伸到工作趣事。

“车上都在聊我，你呢？听说你在踢大教书，带学生参加物理竞赛，怎么你看起来这么有时间？”

“一周就那么固定几节课，除了竞赛月，剩下都比较闲。”林昕说起带高中生竞赛时遇到的种种哭笑不得的状况。

俞漾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海鲜粥很鲜甜，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她偶尔会看向对面的林昕，对方吃饭的姿态很安静，咀嚼不发出声音，筷子用得优雅，是那种从小养成的良好习惯。偶尔林昕也会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甜品杨枝甘露端上来时，林昕说：“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嗯，我以前确实很喜欢。”她低声说，用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甜品。

“现在不喜欢了？”林昕轻轻侧头，手肘知在桌沿，问得随意，眸色却深。

俞漾搅动甜品的勺停了。

她慢慢抬起头，迎上林昕的视线。餐厅昏黄的光线下，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弯起。她故意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直到看见林昕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然后，她才像终于满意了似的，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又低又缓，每个字都像在对方绷紧的弦上轻巧地拨弄了一下：

“现在啊……”

她顿了顿，欣赏着林昕无意识屏住的呼吸，和握着杯沿微微发白的指节。

“也喜欢。”

话音落下，她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舀起那勺混合的甜品送入口中。

对面的林昕，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目光却像被锁住了，沉甸甸地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工作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林昕问，语气随意。

“先适应新环境，做好手头的案例。‘心屿’平台很好，能接触到的个案类型更丰富。”俞漾回答得很职业，“长远的话……再看吧。先把这两年做好。”

“嗯。”林昕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人总得清楚。”俞漾笑了笑，放下勺子，“吃饱了。这家味道确实很好，谢谢款待。”

“你喜欢就好。”林昕叫来服务生 “对面这位女士结账。”

俞漾挑了挑眉，笑着说：“对～我结账。”

走出餐馆，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坐回车上，林昕问：“直接送你回家？”

“嗯，麻烦你了。”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经过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时，霓虹闪烁，光影不断掠过林昕的侧脸。俞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袭来。

快到小区时，林昕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说好了，这次你请客，下次我请。”

俞漾微微一怔，随即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带着点无奈：“谁跟你说好了？” 她侧过头看林昕，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那我不管，”林昕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却有种不容商榷的坚持，“下次我得请回来。”

“行～”嘴角的笑意淡去后，俞漾眼神空了一瞬，流露出些许不解的迷茫。

仅仅一瞬。她已转过头，平静地望向窗外。

将车缓缓停在熟悉的位置，这次没有立刻说再见。她侧过身，看向俞漾。车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清晰。“俞漾。”

“嗯？”

“这次回来，”林昕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语速也慢了些，“见面机会，应该会比以前多。”

她转过头，对上林昕的目光。黑暗中，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再那么难以捉摸。

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啊，”俞漾听到自己用同样平稳的声音回答，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都在一个城市了，总有机会的。”

她没有给出更明确的承诺，也没有流露出额外的情绪。就像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关于未来可能性的、最寻常不过的回应。

林昕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那抹微光似乎黯了一下，又似乎只是融入了更深的眸色里。

“晚安，俞漾。”

“晚安。”

俞漾推开车门，拿起装着风衣的纸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单元门。这一次，她没有听到身后车子停留的声音。引擎声在她刷卡进门的那一刻，便低鸣着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