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俞漾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在两个好友脸上扫过:“我们就是好朋友。你们还想要什么进展?”
她的语气太过自然,神情太过坦然,反倒让陈晨和楚楮一时语塞。
“行吧行吧,好朋友。”陈晨率先打破沉默,转回身去继续刷手机,“那就祝你们这对‘好朋友’在家乡工作顺利,友谊长存!”
楚楮没再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俞漾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车子拐进梧桐巷,在“旧时光”门前停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风铃叮当作响。穿着棉麻长裙的服务生引着她们穿过庭院,石板小径两侧的竹筒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映着墙角蓬勃的蕨类植物。
包厢门拉开时,陈晨第一个脱鞋踏上榻榻米,跪坐在矮桌前开始摆弄桌上的插花。楚楮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地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茶壶,给三个杯子斟茶。
“我特意点了你以前最爱吃的几道菜,”陈晨头也不抬地说,“糟香黄鱼、蟹粉豆腐,还有阿姨的拿手菜话梅小排。”
“阿姨?”俞漾在她旁边坐下,惊讶地问。
“老板的妈妈,现在后厨主理是她了。”楚楮将茶杯推到俞漾面前,“老板去年生了二胎,忙不过来。”
说话间,菜陆续上桌。三个人边吃边聊,从陈晨咖啡馆里遇到的奇葩客人,聊到楚楮律师事务所接手的最新案件,再聊到俞漾在心理咨询中那些不能透露细节但可以分享感悟的瞬间。
气氛温馨而放松,就像她们少年时无数次相聚那样。
吃完饭,陈晨提议去喝酒。楚楮看了眼时间:“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清吧,环境不错,不像以前我们去的那种闹腾。”
“走走走,今天不醉不归!”陈晨兴致勃勃地挽起俞漾的手臂。
新开的清吧叫“回响”,门面低调,内部设计却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里悬挂着层层叠叠的金属片,灯光打上去,折射出流水般晃动的光影。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音量恰到好处,既能营造氛围,又不影响交谈。
她们选了靠墙的卡座,深绿色的丝绒沙发柔软舒适。陈晨点了杯荔枝马天尼,楚楮要了单一麦芽威士忌加冰,俞漾看着酒单犹豫片刻,选了杯酒精浓度相对较低的椰林飘香。
“你还是这么谨慎。”楚楮笑她。
“明天还要去‘心屿’报到,不能第一天就顶着黑眼圈去。”俞漾抿了口酒,清甜的椰香和淡淡的朗姆酒味在舌尖化开。
几杯酒下肚,话题越发天马行空。陈晨说起咖啡馆里常来的一对老夫妇,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总是点同样的咖啡和蛋糕,相对而坐,话不多,但那种默契让人羡慕。楚楮则吐槽最近调解的一桩离婚案,双方为了一只养了七年的猫的抚养权争得不可开交。
“所以感情这东西啊,”陈晨晃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开始的时候都是甜的,到最后可能连只猫都分不干净。”
“那也不是所有感情都这样。”楚楮淡淡地说。
“哦哦哦对对对,咱俩不会,不会啊。”
俞漾被她倆逗乐了,转过头假装没看见朋友的傻样,低头抿酒。其实她酒量不算差,但今晚喝得有些急,酒精在血管里缓缓流淌,带起一阵温热的晕眩感。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卡座里一对情侣低声交谈,女孩说话时,男孩一直看着她,眼神专注得像在看全世界。
那样的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人那里见过。
“漾漾?漾漾?”
陈晨的声音将俞漾从回忆里拽出来。她回过神,发现两个好友正盯着自己。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楚楮问。
“没什么,有点累了。”俞漾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晕眩感更明显了些。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
“再坐会儿嘛,”陈晨拉住她的手,语气有些撒娇,“我们难得聚一次。”
正说着,楚楮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我出去接个电话。”
楚楮拿着手机匆匆离开卡座,穿过晃动的光影,消失在酒吧另一侧的走廊入口。陈晨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也站起来:“我去看看她怎么了。”
“欸——”俞漾没来得及叫住她,陈晨已经快步跟了过去。
卡座里顿时只剩下俞漾一个人。她独自坐了会儿,酒意随着寂静一点点漫上来,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她决定不能再等了,得去找她们说一声自己先走。
站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她扶着沙发靠背稳了稳身形,才慢慢朝楚楮消失的方向走去。走廊比大厅更暗,两侧墙上挂着抽象画,地面铺着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转过一个弯,俞漾的脚步顿住了。怎么感觉这个情景越来越熟悉了呢?
果然……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两个人影紧紧贴在一起。
俞漾瞬间清醒了大半。她下意识地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装饰架。一个小小的陶土摆件摇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那两人分开了,但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额头相抵,低声说着什么。
俞漾彻底进退两难。她不能过去打扰,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酒意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她脸颊发烫。她转过身,想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却觉得头更晕了,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就在她深呼吸,试图让翻涌的胃和昏沉的头脑平静下来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坚实。
俞漾怔住,缓缓转过头。
走廊转角处的光影交界线上,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奇妙的折叠。俞漾仿佛看见十六岁的林昕站在昏暗嘈杂的酒吧里,拉着她的手说:“走”
而那个稚嫩青涩的背影,此刻正被另一个身影覆盖、重塑: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穿着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如今散落肩头,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却褪去了少女的棱角,多了份经过岁月打磨的沉静与深邃。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依然如深海,却不再是一潭望不见底的静水,而是有了温度,有了流动的光。
俞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所有思绪、所有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最原始的怔忡。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比记忆中沉了些,却依然清澈,像深夜海面上掠过的风:
“漾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