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视力不好,像海底的鱼,只能通过水流振动来感知猎物的方位和动向。
宋以晗的每一次移动,都会变成信号,传递到藤蔓的表皮,暴露自己的位置。
这简直是作弊。
宋以晗不动是死,动了也是死。
出乎意料地,不知是她躲得精妙,还是藤蔓攻得迟钝,每一轮攻击竟然都被宋以晗躲了过去,直到周围的藤蔓猛地收缩,如茧子一般将她和阮杉月捆住,宋以晗才知道,藤蔓正“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
而她,就是那个“彼身”。
段珈旋的支援迟迟未到,宋以晗心想,莫不是也遇袭了?
但她自己已是泥菩萨过江,担心不过半秒,身体已经被捆得喘不过气。
背上的水肺气瓶被挤压得变形,发出闷响,吸气管也产生了裂缝。当她吸入最后一口压缩气体,水肺装置也被迫解除伪装,变回骷髅头。
同一时间,本该结实无比的骷髅头保龄球也被压碎成了块。
失去宿主的寄生眼珠滚入水流,被藤蔓一把拍碎。
宋以晗只感觉脖子上的两个小家伙浑身一抖,发出听不清的尖叫。
尖叫揪住宋以晗的心脏,疼。
没了气瓶的阻隔,藤蔓直接招呼到宋以晗身上,越勒越紧。
快,快想想办法。
可宋以晗想不出来。随着氧气消失的,还有她的意识。
迷糊间,她听到了阴阳花的声音,那声音和藤蔓、嘴巴花的是一样的。
那声音说:“说出你们的愿望吧。”
这台词多少听着有些耳熟。
宋以晗没有想愿望,只想着这次又要拿什么来换。
那声音重复:“说出你们的愿望吧。”
这个问题真是难倒她。
她想要吃饭,她不想死,她想活着,这算不算愿望?
那声音重复第二遍:“说出你们的愿望吧。”
宋以晗忍不住在心底吐槽,这在水底,叫她怎么说?说了阴阳花又能听得到吗?
这次,那声音顿了顿,说:“我说的不是你,你这个无欲无求的家伙。”
不是她?
宋以晗撑起微弱的意识,看着面前的阮杉月。
阮杉月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有电流在这双眼睛里闪过。
阮杉月轻声说:“模式切换完成。”
这句话隔着水流,传到宋以晗耳朵里,只剩叽里咕噜,并不像阴阳花的声音那般清晰。
她来不及研究,只感觉阮杉月把脑袋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下一秒,历史重演,捆绑她们的藤蔓被灭成齑粉,在无声无息中,消散在水流里,不留一丝粉末。
没了藤蔓的束缚,突然清明的视线里,宋以晗看到了半支步摇。
那步摇原本应该插在她的发髻上。
她伸手往头发上摸,没有摸到,只摸到阮杉月冰冷的手。
阮杉月在说话。
宋以晗听来,又是一阵叽里咕噜。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憋不住气了,呛到了,晶莹的气泡糊了她一脸。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胳肢窝有点痒,阮杉月学着她的样子,救她。
宋以晗感觉到一阵轻盈,低头一看,阮杉月的鞋底下有水流在噗嗤噗嗤地动,跟个潜艇似的,而她,正被潜艇抱着,往水面上冲。
这真是见了鬼了,前一秒还像个死人石像,后一秒就又复活成人间杀器,这位叫做阮杉月的小朋友有趣得很。
捆绑play被中途砍了,但藤蔓的攻势并未就此消失。
头上的光亮越来越微弱,原本被她们轰的七零八落的树冠再次生长,和成片的藤蔓相连,交织成锅盖,盖在了水面上。随着锅盖铺陈,扩大,留给宋以晗和阮杉月的只剩一个脸盆大小的出口。而这个出口,仍在收缩。
阴阳花把她们当成了鳖,快要建好它的瓮。
实在是聪明,但在绝对实力面前,聪明不值一提。
阮杉月脚底的水流越来越猛,宋以晗明显感觉得到她在加速。
她越来越快,阴阳花愣神半秒,再度发出啾啾地声音,出口即刻加快收缩。可它还是慢了半拍,不等它完全堵上,阮杉月已经带着宋以晗冲破了出口,爬到锅盖上。
锅盖编得结实,偶尔能感受到底下漫上来的水流,宋以晗趴在上面,将不小心吞下去的水吐出来。
等她吐完,扭头朝四周看去,才发现,树冠已经不是原来的树冠。
在它之上,生长出了一棵全新的巨大的榕树,金灿灿的。
那树干的半径至少得有十米。
而脚下的藤蔓不是藤蔓,更像是这棵金色榕树的根。
四周已不似刚才所见的那般阴暗,而是闪烁着朦胧的光,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的世界。
光里有一个又一个的泡泡,里面倒映着光怪陆离的生活。
宋以晗在这些泡泡里穿梭,她看到了凌红和裴寺柏,他们住进了富丽堂皇的庄园。
阮杉月跟在宋以晗身后,依旧颤颤巍巍,突然,她目光一亮,朝榕树的巨大树干奔去:“龙薇……”
龙薇已经恢复了意识,被段珈旋搀扶着,靠在树干上休息。
她朝阮杉月伸出手臂,接住这个飞奔而来的拥抱。
顺着阮杉月的来处,段珈旋看到了宋以晗。她说:“对不起。”
宋以晗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恐怕,就算你想要回去水底,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清风拂过,金色榕树生长在泛着金色的草原上。
没有水流,没有藤蔓,只剩生机勃勃的青草和榕树。
榕树并不是生来金色的,那颜色源于压满了枝头的愿望和功德。
在这片金色里,唯有一处光秃秃。
在那根光秃秃的孱弱的树枝上攀援着一朵小小的阴阳花。阴阳花耷拉着脑袋,色泽凋零,几近枯萎。
“啾啾,啾啾?”百里氏从树冠上探出头,“你怎么又不见了?”
阴阳花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啾啾”。
它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凶狠和霸道,气若游丝。
百里氏扫了光秃秃的那处一眼,没有发现,又往别处寻去。
宋以晗伸长了手臂,抚摸那了无生机的花瓣,说:“我记得你还有个名字,叫做‘石蒜’。”
“啾啾……”阴阳花颤巍巍地想要躲开,却已无能为力,它说,“我的名字多了去了……”
“还有人叫你曼珠沙华,叫你彼岸花,因为你花开叶落,花叶永不相见,像黄泉路上的灯。”
“不……”阴阳花的声音很轻,轻得只剩空气,“在迁笙这座城里,他们叫我‘厄运神’……没有人会爱上‘厄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