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噜噜。

水淹的瞬间，宋以晗憋住了一口气。

她匍匐在地，一手抓住藤蔓，一手抓向段珈旋。

两人的指尖触碰，交错，最终被水流冲散。

大概是神明之躯的缘故，赵清悦和常琮俩孩子什么事都没有，只惊恐万分地抱紧宋以晗的脖子。

他们的家乡没有海，他们的身世也不给机会见识。

这场攻击伪装得太好，露珠增长的速度是在某一刻突然爆发出指数级趋势的，等她反应过来时，空气中的露珠密度已经远超寻常，把整片密闭空间填成了海。

这片海将榕树林吞没，把原有的一切都装进了巨大的鱼缸里。

枯枝，被烧断的气根，无主的花瓣，在鱼缸成型的一刻，被水流扬起，又于无声中缓缓跌落。

宋以晗像一只被花生油糊住了的蚂蚁，在望不到边界的鱼缸底扑腾。

头顶，是遥远的荧光。

那朵深蓝的阴阳花长出两条筷子腿，苗条而繁密的花瓣搅动着水流，像乌贼，又像水母，啾啾啾地从水底蹿到了水面上。它爬上了百里氏躲藏的枝头，在荡漾的水流里倒映出歪斜的影子。

它在笑。

呼噜噜。

宋以晗唯一的那口气没憋好，涌出来一串气泡。她急忙用手捂住口鼻。

印象中，她是会游泳的，可宽大的衣袍不时挡住她的视线，有时又纠缠她的手脚，实在不适合扑腾。

突然，她感觉脚下一紧，下意识去蹬，不仅没能挣脱，反而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将她往地上扯。

她撩开烦人的衣袍一看，那些藤蔓没有死绝，还想拉着她一起死。

她将连弩上的箭矢拔下，对准那藤蔓便割。

可藤蔓实在太粗，箭矢虽然锋利，但刀尖过细，对付藤蔓这种膀大腰圆的植物，远不及一刀砍下去利索。

仅存的半口气在快速消耗，她的身体不受控制，想要大口喘气，被她生生憋了回去。

她得憋住，一旦水流涌入肺腑，她极有可能葬身于此。

她加快了割藤的速度。

她的胸口快要憋坏，得赶紧上岸。

割藤蔓的动作越来越急切，强行憋气的身体随时要炸裂。

来不及了……

有人从她身后接近，可她憋得难受，忘了警惕。

手臂从她颈后伸来，掰过她的下巴。

宋以晗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在朦胧中快速闪动，段珈旋已经十分熟练地掐住了她的鼻尖，准备来个标准的人工呼吸。

宋以晗憋到了极点，瞪圆了双眼。

她动了动原本握着连弩的手，在碰上段珈旋之前，先咬住了一根吸气管，并熟练地戴上潜水面镜。

她大口呼吸着压缩空气，直到憋屈的身体恢复运作，她才愣愣地看着面前的段珈旋。

段珈旋的手还停在她的鼻尖前，随水流轻轻触碰着她的面镜。

双方都感到诧异并尬在了原地。

宋以晗诧异于“目光逆流”的及时。

段珈旋诧异于宋以晗的过于及时。

她移开了视线。

也许是错觉，宋以晗觉得段珈旋的耳朵又红了。

这耳朵，简直比温度计还要灵敏。

但这不过是人工呼吸，只要能吸上氧，怎样都行。只是，从宋以晗的瞬间判断来看，水下嘴对嘴渡气实在是难度高了些，万一呛水入肺，搞不好两人都会死。

眼下，无论是半自动的狙，还是愤怒的加特林，都已经派不上用场，还不如搞点有用的，譬如空气，足以支撑她们回到岸上的压缩空气。

刚才，因为反应时间和天杀的技能倒数，宋以晗差点没赶上，几乎憋死。

现在赶上了，宋以晗不仅把手上的连弩改装了水肺气瓶，顺“眼”把段珈旋的狙也改了。

既然是搭档，有氧气就得一起干了。

段珈旋只觉得手上一沉，气管的咬嘴已经伸到了嘴边——宋以晗怼过来的。她的眼里只有两个字：快吸。

段珈旋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乖巧地直接把脸伸过来。

宋以晗看着这张脸，十分自觉地给她戴上面镜，叫她仰头喷气，排出水流。

随后，宋以晗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往上浮。

阴阳花虽然把整个密室变成了水缸，但保留了百里氏藏身的空间，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通关需要，她们都必须想办法浮出水面，接近百里氏。

空气补充就绪，段珈旋掏出腰间短剑，利索地割断了纠缠在宋以晗脚上的藤蔓。

远处，阮杉月像个失去生命的娃娃，僵直着插在地上，龙薇艰难地把她挖出来，背着她往水面游。

宋以晗只看到咕噜噜一串气泡，龙薇身体一晃，便无法自控地往底下坠。

可她并没有就此放弃，她依旧紧紧拽着阮杉月的手臂，扑腾着双腿，不肯放弃她的宝贝。

又一串气泡，陌生的水流顺着气管和食道涌入龙薇的身体。

她看着飘远了的加特林，想要去找傀儡神的眼珠。但水流似乎懂得如何恶作剧，偏偏不叫她如愿。

她挥了挥手，想要去抓，结果没有抓住，加特林甚至还往远处又飘出去了些。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龙薇被阮杉月的重量拽回了地底。她离水面越来越远，直到一双手托住了她。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了宋以晗和段珈旋……

宋以晗接住龙薇和阮杉月的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感觉：沉，实在是太沉了。

如果说龙薇的沉主要来自于她的肌肉和骨骼密度，那阮杉月这家伙实在沉得反常。

她卡着阮杉月的两个胳肢窝，对段珈旋一通比划。

段珈旋看明白了，接过龙薇，尽可能快速地朝水面游去。

她们达成了共识，先救龙薇，等龙薇上岸了，段珈旋再回头支援。同一时间，宋以晗将尽可能地把阮杉月往水面上送，缩短两人的总救援行程。

阮杉月双目紧闭，随着宋以晗慢慢从水底往上升。

宋以晗并不是故意升得这么慢的。她实在是力不从心，只求能升一寸是一寸，等段珈旋回来帮她的时候，她不至于拖了人家的后腿。

可她越是这样飘，心里就越是打鼓。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朵发动攻击的阴阳花像死了一样，竟然消停了。

宋以晗一边升，一边搞不懂，阴阳花到底在做什么？如果要致他们于死地，现在正是攻击的好时机，怎么……

突然，呼噜一声闷响，有箭从宋以晗的耳边穿过。

箭冲出很远，突然在前面拐了个弯，杀出一个回马枪，回马枪身后还带着绳索。

宋以晗定神了一秒，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箭，分明是藤蔓本蔓。

看来，不是不攻击，只是时间未到。

现在，时间到了。

宋以晗想，要是能有个鱼雷那该多好？可她偏偏不知道鱼雷是怎么造的，不知道原理的东西她就用不了“目光逆流”。这种时候，只有跑。

宋以晗从背后架着阮杉月，像只青蛙一样用力蹬。她蹬开水流的束缚，也蹬开藤蔓的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