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枢子看着被徐轻眉用匕首抵着、拖到光幕前的林广君,目光描摹他的神情,如同收藏家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绝品。
“阵长老,”林广君被按在光幕上,脸贴着那层冰冷的能量屏障,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别来无恙?隔着这玩意儿叙旧,未免太见外了。听说您大寿将至,师侄我……”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恶劣的冷笑,“由衷祝您——求仁得仁,死得其所。”
阵枢子轻笑摇头,仿佛在看孩童耍狠:“伶牙俐齿,于事无补。你才是今日最好的祭品。”
阵枢子目光扫过徐轻眉涣散却执拗的眼瞳。又看向光幕外混乱的战场,以及萧长风那几乎要喷出火、却因投鼠忌器而僵直的身影。
他嘴角笑意加深,袖袍一挥,一枚幽绿剔透的玉符浮现。
自林广君被抵住的那一处幽蓝光幕,悄然洞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林广君借着徐轻眉“推”他的力道,合身向前一扑,整个人如同游鱼般滑过那道缝隙!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踉跄。
“自投罗网,倒也省事。”阵枢子不甚在意,一个灵力全废的蝼蚁,闯进来又能如何?他唇边噙着淡笑,指尖幽绿玉符光华流转,准备把玉符打入林广君的身体。
一直如傀儡般僵立的徐轻眉,额头青筋直跳,极速喘息。
“父……亲……”她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底猛地爆开一团血色的清明。抬手一刀插入光幕下的阵枢,光幕碎裂,高台下的阵法也逐步溃散。
阵枢子因阵法反噬,浑身一滞。
林广君拧身躲过他打来的光束,跃至身前,一拳挥来。
阵枢子回神金光护体全开,十分坦然,但不屑讥笑还未扬起就僵在脸上。
金光如蛋壳般碎裂开一道缝隙。
林广君一拳绞碎他的护体,拳力层层撕裂他的经脉,直至金丹。
阵枢子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他感到一缕金线顺着拳力钻进他的经脉,所过之处,修炼数百年的精纯灵力如鸟群散,狠狠“撞”在了他金丹那璀璨坚固的表面。
“你——”
话为说完,徐轻眉匕首钉穿他的心脏。
阵枢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嘴角,一丝暗红的血线,缓缓溢出。一声细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从他体内传来。
“你……”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金丹碎裂,修为尽废,阵法反噬紧随而至,他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徐轻眉此时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匕首铛啷落地。她踉跄后退,靠在了刚刚闭合的光幕上,望着阵枢子迅速衰败下去的脸,大口喘息,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光幕之外,死寂一片。
萧长风持剑的手僵在半空,章明忘了挥刀,叶尔东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连章夕都忘了害怕,怔怔地看着高台上那电光火石间逆转的一切。
唯有林广君,缓缓收回了拳头,指尖那缕金线早已消散无形。他静静看着阵枢子瘫软下去的身体,轻声补完了刚才的“祝福”:
“……你看,我这人,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根系也回缩。岩窟中只有弟子们死里逃生的喘息。
萧长风第一个冲了上来,穿透光幕,目光锐利地扫过林广君布满细密裂纹的手臂,又猛地转向仍站在光幕边缘、脸色惨白的徐轻眉。
“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凛冽。
章明护着章夕紧随其后,叶尔东已无声从阴影中现身,三人目光交汇,皆是心有余悸。
徐轻眉靠着冰凉的光幕,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林广君他目光落向地上——那里,人毁玉碎,碎片正静静躺在血污里。碎片深处,一点暗红如凝固血丝的古老纹路,正渐渐失去光泽。
“是‘缚魂血契纹’。”
林广君的声音很平静向他们解释,“我在一卷禁术残篇里见过。以血为引,以符为笼,种入灵台,可于千里之外,摄魂控心。”
他抬眼,看向徐轻眉:“你碎符时,我看到这纹路在闪。它还在‘活’着。意味着主符未毁,控制仍在。你刚才所有的崩溃、抉择、甚至最后‘背叛’的动作……”
徐轻眉闭上眼,声音干涩:“……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
“所以你将计就计。”萧长风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什么,“你信她,是因为你知道她哪怕被控,也可以拼命保一线清明,待到你们唯一能近身的机会?”
“是赌,赌她誓死抵抗,能保持一线清明。”
萧长风胸口剧烈起伏,牙缝里漏出一声“呵。”
“还有。”林广君看向自己的拳头,那里皮肤下的金红色裂纹正在缓缓平复,“地底击杀地傀心脏时,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我碎了剑丹,但剑魄……好像并没有消失。它融进了骨头里,侵没四肢百骸。”
他看向阵枢子死不瞑目的尸身,语气平淡得近乎残酷:“他算准了我灵力全失,是个废人。他算准了徐姑娘被控,是送上门来的刀。他算准了你们会因猜忌而束手束脚。”
“但他没算到……”
林广君抬眼,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萧长风那双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里。
“人心不是阵法。它没法被‘算尽’。”
没有人说话。
直到章明低声骂了句什么,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叶尔东默默将短刃收回鞘中,看向林广君的目光里,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而萧长风,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扶住了林广君微微晃动的身体。掌心触及之处,衣料下的手臂滚烫,皮肤上那些刚刚隐去的裂纹处,正传来细微的、不容错辨的颤抖。
既是胜利的激动,又是力量野蛮撕开裂痕后,躯体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章知渔,章知许过来助我布‘小清静天’。”苏挽月依旧清冷如雪的声音里带着疲惫。
章明嘴里一刻也不得闲,篾掉草茎,叼在嘴里,闻言头也不抬:“苏圣女这吩咐人的口气,倒是一点没变。刚刚要不是小爷我及时引动地气,你这‘小清静天’怕是要变成‘大清净地’了——连阵带人一起清净的那种。”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语调:“道谢呢?苏圣女的规矩里,没有‘谢’字这一笔?”
“……多谢。”声音很轻。
短暂的沉默。
章明嘴里的草茎差点掉出来。他猛地抬头,盯着苏挽月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眼睛眨巴了两下,忽然露出一个夸张的、带着戏谑的笑:
“哎呀呀——我们太虚灵院未来掌印的苏圣女,居然学会弯腰说‘谢’字了?”他用手肘碰了碰章夕,“知许快看,这算不算‘铁树开花,石头说话’?”
章夕扯扯她哥的衣袖,摇摇头,眼看他就要变本加厉。
“怎么了,我不说几句,我道心不稳。”
“无聊。”苏挽月终于开口,过了两息,又淡淡补上一句:“看来你的道心,也没比从前坚定多少。”
章明眼睛瞬间瞪圆,草茎一吐:“苏、弯、腰——!”
“在布阵。”苏挽月头也不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