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被她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堵得一时语塞,只能对着妹妹挤眉弄眼,“气煞我也!”
不远处,林广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章明跳脱的背影与苏挽月清冷的侧影之间转了个来回,最终带着询问看向身旁的叶尔东。
叶尔东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恰能听清:“章道长与苏圣女,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但是二人观念时有不合,见面便是这般。后来章道长入观自在修道观天,苏圣女执掌院印,定规矩方圆。”
布‘小清静天’——不图疗伤,只求暂且隔绝内外,阻怨煞侵体,稳心神不溃。
她的安排极其务实。此刻无人有力量布置大阵,一个临时的、功能单一的庇护所,就是最好的喘息之地。
阵光渐起,淡银色的光幕如倒扣的碗,将平台中心一小片区域笼罩起来,空气陡然一清,那股甜腻的腐臭与直冲灵台的怨念被削弱了大半。
叶尔东无声地检查了周边,确认再无隐藏的阵符或陷阱,才退回光幕边缘,抱臂而立,目光始终警惕地投向黑暗的甬道。
徐轻眉靠着岩壁滑坐在地,怔怔地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眼泪早已流干,眼眶通红,呼吸浅而急促,仿佛还没从那种神魂被生生撕裂后又强行拼合的剧痛中缓过神来。
阵玄收起了那枚一直发烫的青铜阵盘,他走到徐轻眉身旁,沉默地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宁神丹,递到她面前。
徐轻眉恍惚地抬眼,看了他片刻,才僵硬地伸手接过,咽下。丹药入腹,她周身那绷到极致的颤抖,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萧长风已将林广君扶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块边坐下。
他蹲下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林广君唇边。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林广君那条无力垂下的右臂。
林广君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喉结滚动,他看向萧长风,极轻地扯了下嘴角,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看着萧长风又要渡灵力,林广君抬起左手,想挥开萧长风探来的掌心,手腕就被一把攥住。
力道很大。
大到林广君闷哼一声,腕骨发出细微的“咯”响。他诧异地抬眼,对上萧长风的眼睛。
那双眼,此刻幽如深潭,里面翻涌着林广君看不懂的暗流。
好几息过去。林广君腕间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蹙起眉,再次试图挣动。
萧长风这才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但下一秒,他又重新握住,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确认这手腕还在他掌中,确认皮肤下的脉搏还在跳动。
“……萧长风?”林广君声音很轻。
萧长风没应。
他垂下眼,避开林广君的视线,另一只手依旧固执地覆上林广君右臂那些正在缓缓平复的裂纹。温润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莽撞,都要……不容拒绝,霸道地渗透进每一道细微的裂痕,强行抚平骨血深处因剑魄爆发而留下的灼痛。
“够了。”林广君再次开口,声音沉了些,“我没事。”
萧长风依旧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治疗”那条手臂。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泄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僵硬。
光幕内很安静。章明和苏挽月还在低声斗嘴,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林广君能清晰感受到的,只有手腕上那圈时松时紧的禁锢,和右臂上那汹涌却沉默的灵力。
良久,萧长风终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细微的颤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下次……”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下次要赌命之前——”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林广君。那双眼里有未散的红血丝,有压抑到极致的后怕,还有一种林广君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提前告诉我。”
他说完这句话,就重新低下头,继续输送灵力。只是他握着林广君手腕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起来。
林广君下意识皱起了眉头,怔愣了片刻。
“他在害怕。”这个认知比阵枢子的死更让林广君震动。自三百年前大战苏醒,师尊勒令养丹续命,他就在藏书阁阅卷饱读,壁观谏言戒律管事,渐渐听闻戒律堂有位后起之秀。那人晨昏定省,严以律己,一路登上首座之位,受封“清岳”。其剑无锋,其心似铁,始终将情绪锁在“职责”铁匣里的人——此刻手指在颤抖。
林广君忽然想起自己被抵在光幕上时,余光瞥见的那道玄色身影。当时只觉得萧长风身形僵直,现在才后知后觉,那不是犹豫,是被刻意压抑到极致的暴起冲动。是剑已出鞘三寸,却因顾忌他的安危而生生按回。
而他,在那惊险的谋划里,完全没有考虑过萧长风会怎么想。
凭什么认定他不会理解?是因为记忆不全的不安感?还是潜意识里仍将萧长风归为“周钰派来的监视者”?又或者……是害怕一旦让他参与谋划,会再一次挡在自己面前。
“当时徐轻眉眼底的血丝像蛛网,周身灵气在剧烈波动,那是神魂在疯狂冲撞。是‘缚魂契’反噬的征兆。她在用痛楚保持清醒……我看到了。”
“嗯。”萧长风撇过头,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放开林广君的手腕,站起身。
林广君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萧长风。”
“我不是不信你。”
空气凝滞。
“我是怕你太信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却清晰如刀锋划过冰面:
“怕你觉得……我这条命金贵到不能沾半点险,怕你为了‘必须护我周全’这个念头,会做比我今天更疯的事。”
话音落下,他看见萧长风垂在身侧的手,指节骤然攥紧,青筋在手背上根根凸起。
良久,萧长风闷在胸腔里的声音才传来:
“……林广君。”
“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顿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
“你这条命,对多少人来说,真的就比什么都金贵。”
萧长风说完便转身离开,他径直走向叶尔东所在的光幕边缘。
远处章明和苏挽月低语的动静,忽然停了。章明微微侧着头,视线从苏挽月手中的阵旗上移开,带着一丝尚未收敛的讶然,投向萧长风挺直孤峭的背影,又飞快地掠回林广君身上。
叶尔东缓缓转过头看向走到他身侧的萧长风,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半个身形更自然地挡在了萧长风与外界黑暗之间。
章夕也悄悄探出小半个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懵懂又敏锐地,望了望这边,又望了望那边。
“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开阵回观雾台了。”苏挽月开口,如石子坠湖。
“可算要离开这鬼地方了!再待下去,小爷我骨头缝里都要长出蘑菇了。”章明肩膀夸张一垮,声音拔高,眼神却在环视间与苏挽月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