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广君尚未开口。
叶尔东忽然开口,:“徐姑娘,你说阵枢子要用今次所有入窟者的魂魄为祭。那请问——他本人的魂魄,届时在何处?”
章明已将章夕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自己侧身挡在前方,手中那柄黝黑短刃自然垂在身侧,随时可以爆发:“若阵枢子所图真是血玉窟下的阴脉,那他要的恐怕不止是‘剑’。”
在沉寂中,徐轻眉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忽地笑了一声,干涩得像枯叶碎裂。她从袖中取出玉符,扔在地上,抬手握匕狠狠刺下!
“咔嚓!”玉符应声而碎,幽绿的光晕瞬间溃散,化作几缕无意义的青烟。连同里面可能存在的监视、控制、或别的什么,一同了结。
她拔出匕首,锋刃上沾着细微的玉石粉末。再抬头时,眼神里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诸位疑得在理。我空口无凭,身负监视而不自知,所言所行皆可能是局中一环。”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尘土,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恢复了些许万象阵宗大小姐的利落,却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漠然。
“既如此,那便各行其路,且看这血玉窟深处,究竟埋着谁的尸骨,映着谁的笑脸罢。”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欲离开这些窒息的视线。
“等等。”
林广君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让徐轻眉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萧长风扣住他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
林广君没理会臂上传来的警告与痛感。他看着徐轻眉僵直的背影,目光掠过地上玉符的碎片,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冰冷的“幽檀凝心香”。
“我信你。”他说。
石道内空气陡然一炸。
“你——”萧长风扣着他手臂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更深处的、被强行压下的恐慌。信她?凭什么?就凭几滴眼泪、一番说辞、一块碎了的玉符?这赌上的可能是所有人的命!
林广君侧过头,对上了萧长风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挣脱,只是极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用另一只手覆上了萧长风紧攥他手臂的手背。
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凉。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无声的咒语,让萧长风紧绷到极致的指骨,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然后,林广君转向依旧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发抖的徐轻眉,声音清晰地说道:
“照你阵图所言,及方才诸位所疑,我倒有一计。”
少顷,计议已定,几人短暂的视线交汇,移动步伐更加谨慎。
穿过最后一段石道,净髓灵泉氤氲的水汽漫了过来。雾气呈现出一种近乎圣洁的乳白色,缓缓盘旋上升,在洞窟顶端不知何处透下的微光中,折射出朦胧的虹彩。泉水清澈得不可思议,能一眼望见底下光滑圆润的各色卵石,以及石缝间缓缓摇曳的、如发丝般纤细的莹白水草。
章夕在泉边滑石上坐下,闭眼调息。章明背对着她,面朝来路。叶尔东隐入玉髓花丛,采药毫无章法却悄然切断了天然的灵气脉络。
萧长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广君,以及……几步之外,同样沉默地望着泉眼的徐轻眉。
徐轻眉几乎趴在泉眼边缘,指尖蘸着泉水,在石面上急速勾勒。她越算心越凉。阵眼不在泉中,也不在周围,那磅礴的灵力流转仿佛是从……地底深处直接“长”出来的。
而林广君,靠着一块被泉气暖得温润的石头,在吃一枚青涩的、酸得足以让人清醒的野果。
他嚼得很慢,目光空空地落在荡漾的泉面上,仿佛在出神。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每一次被酸涩激起的微麻,都在对抗着灵台深处那自踏入此地起,就莫名开始的、细微却持续的嗡鸣与牵引。
恍然间,脚下剧震,泉眼沸腾。灵压如无形之手攥住每个人的心脏。
“起阵了!” 徐轻眉的尖叫划破混乱。她指着泉眼边缘骤然亮起的血色符文,指尖发抖:“血煞夺灵阵的枢眼…阵枢子在抽灵!”
林广君猛地按住额角——剧痛! 无数碎片在脑中炸开,师尊染血的脸与一个空灵的声音交织:“只有你能打断共振…斩断连接…”
萧长风灵力受制,却一把扣死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叶尔东已无声隐入阴影,反握短刃,目光锁死所有甬道。
章明单膝跪地,死死护章夕在身后。
章夕脸色煞白,一手紧抓哥哥衣袖,一手指向黑暗深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哥…地脉在哭…所有地傀,都在被阵法强行抽过来!”
血玉窟中苏挽月周身虚灵印明灭不定,怒斥:“阵枢子!你竟以活人试阵?!”
“圣女言重了。血玉试炼,本就是汰弱留强。”声音顿了顿,再响起时,已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好奇,仿佛匠人观摩自己的作品。
“你听——这岩层悲鸣,阴脉潮涌,多像生灵濒死前的挣扎哀歌。此等景象,岂不比任何经文典籍,更能令年轻俊杰们……‘领悟’天道无情?”
“至于此地牢固与否……试过,才知。”
阵枢子话音落下脚下的观礼高台,表面骤然亮起无数道幽蓝色的阵纹,一道半透明布满旋转符文的光罩,以他为中心轰然升起,将整个高台笼罩其中。
距离高台最近的几口泉眼轰然炸开!太虚灵院的弟子们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白衣染血,目眦欲裂,剑锋直指光罩中的阵枢子。为首的弟子剑光正盛,猛然被一根系贯穿当场。
惊呼未起,更多狂暴的根系从岩壁破出,与太虚弟子缠斗在一处。剑光与黑藤交织,怒吼与断裂声齐鸣,却无人能再近阵枢子十步之内。
苏挽月画笔为笛,笛音所过之处,狰狞根系层层断裂,压制狂潮,为弟子们劈出一道道进攻的路径。
众人脚下巨大阵图骤然亮起。符文化为有形锁链,勒住苏挽月脖颈,又将她双脚钉在原地。
玉笛脱手,根系暴动。
一黢黑短刃弯刀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刺进阵枢,符文消散。刚从泉眼出来的章明召回短刃,向其他阵枢刺去。
“咳…咳咳!”苏挽月失去桎梏,踉跄后退,抚着脖颈剧烈咳嗽。
越来越多的弟子从泉眼挣脱出来和根系扭打成一团,岩窟中,剑光、符火、断裂的藤蔓、飞溅的血肉、绝望的怒吼、痛苦的哀嚎……所有的一切都搅拌在一起,翻滚、沸腾。
在这片失去了所有秩序、只剩下求生本能的混沌漩涡中央,章夕附近的区域却诡异地保持着洁净。
那些狂暴的根系仿佛遇到无形的屏障,在她身周三尺之外逡巡不前,只敢用尖端试探性地戳刺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咄咄”声。
而林广君就站在这片小小“净土”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最后一口酸涩的野果。
暗处徐轻眉突然眼神骤然涣散,刀刃架在林广君脖颈,拖拽至阵枢子近前。
蛮峰连剑带鞘化作一道残影,精准、狠戾地扫向徐轻眉膝弯!却在近身时被阵旗挡掉。
“徐、轻、眉——!”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碾磨出来的低喝,如惊雷炸响。
“我就说她不能信!淦!”章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疾退回章夕身前,声音里压着巨大的焦躁,“等地傀将过来了,就全完了!”
此时,阵枢子看着被“送”到眼前的林广君,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真正称得上“愉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