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城多雨，顷刻银幕将倾。

湖中残荷六七片，叶叶翻浪卷雨眠。

林广君思绪冗杂，在茶馆附近散步。

“哎呀，小公子，有没有堂客啊？你长得好称头哦。”

一声清亮蜀音撞破雨幕。林广君抬眼，见个明眸皓齿的姑娘撑伞立在跟前，眼神羞怯，却又直勾勾将他望着。

“姑娘，多谢夸奖。”他虽听不真“堂客”“称头”何意，观其神色，大抵是夸赞。

“那可以和我耍朋友不？”姑娘又凑近半步，仿佛已看透易容的假面，目光将他本来样貌细细描摹——宽肩窄腰，身形清薄却挺拔如竹，一身旧衫难掩玉骨。面容似雨后青峦，远观清朗，近看亦自有风致。

她心头一跳，这气质，着实勾人。

“蜀国女子，当真是直率大胆。”

萧长风的声音自茶馆门内传来，沉静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他几步走近，竹伞“嗒”一声在林广君头顶撑开，玄色衣袖随之拂过，似有若无地将人往身侧带了半寸。

姑娘抬眼看去，来人眉目其实生得极好，身姿亦挺拔，可那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眼神扫过时如寒刃刮骨。

尤其那按在腰间匕首上的手，指节分明，蓄势待发；撑伞的姿势更是微妙——看似随意，却严严实实将身旁人笼在伞下阴影里，自成一方不容侵扰的天地。

她眨眨眼，恍然，继而惋惜地咂咂嘴：“拐咯，可惜咯。”

“有何可惜？”

懒洋洋的嗓音斜刺里插入。循声望去，是个黑袍散袍的道士，衣襟松垮，木簪绾发，斗笠压得低，唇间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踱来。

“章明！我跟你说……”姑娘眼睛一亮，拽过道士袖子，踮脚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一阵低语，边说边朝林萧二人努嘴。

“哦——”

道士拉长了调子，草茎在齿间转了个圈，斗笠下看不清神情，只觉一道玩味的目光隔着雨幕扫了过来。

林广君听不清那番耳语，只觉那道士目光如钩，似要将他从里到外耙梳一遍。他下意识侧首，以眼神无声询问身侧的萧长风。

萧长风没说话，只将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隔绝出一小片紧绷的寂静。

那道士却笑了，吐掉草茎，声音混在雨声里，清晰传来：

“二位，”那道士吐掉草茎，声音混在雨声里，“太虚灵院‘观自在’座下大弟子，章明，字知渔。这是我妹章夕。”

他斗笠下目光如钩，扫过林广君腕间：“雨大风疾，前头有处‘听雨瓦舍’，掌柜酿得一手好‘忘尘醪’……可要同往，暂避一避这满城的风雨，和——”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跟着二位的，那几条湿漉漉的尾巴？”

萧长风手按匕首：“灵院的人，为何不穿院服？”

章明低嗤一声，右手并指在胸前虚空一划，半绽莲的虚灵印一闪而逝——太虚灵院的标志。

“那身白袍，不便办事。”他扯了扯松垮的襟口。

“何况，”他看向林广君，目光落在那圈皮护腕上，“二位不也没以真面目示人么？”

雨丝细密，落在伞面沙沙作响。

林广君迎上章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缓缓开口：

“道长又怎知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同一滩浑水？”

话音落下，院子里只剩下雨打残荷的碎响。

半晌，他才慢悠悠道：“浑水才好摸鱼。”

“何况，我踩的这滩水里，有股……兴安镇那边飘过来的，死人账本的甜腥气。”

兴安镇。

这三个字像一枚冰钉，猝然楔进凝滞的空气里。

“看来道长知道的不少。”萧长风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

“该知道的，总得知道。”章明抬手，用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观自在殿的职责，本就是‘观’天下异动，‘在’祸起之先。雾城地底灵脉最近不太平，七日一枯，如被虫蛀，留下的窟窿眼儿里，透出来的味道——和你们二位身上沾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晦气，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