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枢子立于观雾台前,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他抬手示意,台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诸位小友,”他嗓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事出突然,老朽不得不在此宣布——原定今日开启的血玉窟,需推迟至明日辰时。”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推迟?岂有此理!”
“天象地气皆有定数,时辰岂能说改就改?”几个脾气急躁的年轻修士已按捺不住,高声质问。
阵枢子并未动怒,脸上仍是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诸位稍安勿躁。”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质疑,“推迟实属无奈。想必诸位也知晓,方才初选幻阵中混入了不干净的‘东西’。”
“虽已清除,但为保万全,太虚灵院与万象阵宗需联手布下‘九霄清圣大阵’,将血玉窟内外彻底涤荡一遍。”
“此举既是为诸位安危计,亦是为试炼公正计。一日光景,稍纵即逝,还请诸位道友暂且于城内安顿,养精蓄锐。明日辰时,观雾台前,准时开窟。”
理由冠冕堂皇,关乎“安危”与“公正”,让人难以公开驳斥。何况提出此议的是身为东道主代表之一、德高望重的万象阵宗内务长老。
众修士虽仍有不满嘀咕,却也只得接受。人群如退潮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返回雾城中各自的落脚处。
林广君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皮护腕,“阵枢子长老考虑得真是周到。”
萧长风目光追随着阵枢子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慈和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观雾台内部的通道中,才收回视线,声音冷凝:“不是周到,是拖延,或者说……准备。”
“为谁准备?”林广君问,其实心中已有猜测。
萧长风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道:“叶尔东的情报刚到,他就宣布延迟。巧合?”
“或许是做贼心虚,需要时间确认我们掌握了多少,或者……抹掉更多痕迹。”林广君看向徐轻眉方才离去的方向,那里已空无一人,“也或许,他察觉到了徐轻眉的异常,需要时间……处理。”
这个“处理”,含义可轻可重。
“夜莺会盯着。”萧长风道,“我们也需小心。延迟一日,变数更多。叁契和伍台还在城中。”
提到伍台,林广君眼神微暗。那个阴鸷的身影,和隐元锁那瞬间的“乱拍”,始终像根刺。
“先回茶馆。”林广君起身,“有些事,需要想想清楚。”
林广君回到茶馆,前脚踏进,萧长风就亦步亦趋。
“汪,汪。”店家那只黄毛土狗从柜台后窜出来,围着林广君的脚边打转,尾巴摇得快要断了,不住地拿湿润的鼻尖去蹭他沾满泥渍的草鞋。
林广君蹲下身,指尖挠了挠小狗温热的耳根。
萧长风立在桌旁,垂着眼,沉默地调整着腰间匕首的系带。
“坐下!”林广君指着地面,对那欢腾的小狗道。
话音未落,身旁“哐当”一声轻响。
林广君侧目,只见萧长风已正襟危坐在长凳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柄被他反复摆弄的匕首,此刻竟从松脱的系带间滑落,掉在了青石板地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广君仍蹲在地上,保持着抚摸小狗的姿势。他没回头,只将一只握紧的拳头抵在唇边,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嘴角抿紧,却仍有一丝极淡的、压不住的笑意从眼底泄出。
“咳咳……”萧长风偏过头,也握拳抵在唇边,用力咳了两声。他俯身迅速捡起匕首,重新系好,动作间耳垂泛着不易察觉的薄红,“小二,来壶茶。”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沉,带着点欲盖弥彰的板正。
与此同时,观雾台内部,一间僻静的茶室。
阵枢子挥退了侍立的弟子,独自坐在窗边。他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他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
“地络听微……”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这很麻烦。
非常麻烦。
更麻烦的是,幻阵中的“血秽之物”的“再生枢”被如此精准迅速地找出并摧毁,却超出了他的预计。那个“墨言”和他身边那个“护卫”,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还有昆仑那个清岳君……他当真只是例行监察?
阵枢子端起茶杯,却并未饮用。他需要这一天的时间。
一来,彻底检查并确保血玉窟内那处“关键布置”万无一失,不被“清圣净灵”之类的阵法波及或暴露。
二来,查清楚“墨言”和“萧七”的底细。叶尔东的夜莺在活动,他的人也不是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