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林广君,话锋却忽然一转:“‘地络听微’,这手艺可生疏了?”
林广君心头猛地一跳。这是今日之内,第二个人当面点出这门秘术。
他抬眼,直视章明:“道长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章明吐掉草茎,站直了身体,黑袍上的雨水顺着他略显清瘦的轮廓滑落,“光靠‘看’和‘闻’,我找不着那啃地脉的‘虫子’到底把窝安在了哪个耗子洞里。但我听说,有门手艺,不需要多高深的修为,只要耳朵够灵,脚够稳,就能听见大地血脉里最细微的‘杂音’,找到那不该存在的‘瘀堵’。”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斗笠下那双眼睛里跳动的光,那是一种混杂着焦灼、兴奋与某种破釜沉舟决心的光。
“雾城不能变成第二个兴安镇。”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沉甸甸地砸在雨里,“我得在它被彻底蛀空之前,找到那窝‘虫子’,堵死它们吸食灵脉的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广君:“而我需要‘地络听微’帮我指路。作为交换……”
章明侧过头,看了一眼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眼睛却滴溜溜在三人之间转个不停的章夕,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又带着点无奈的弧度。
“作为交换,太虚灵院在雾城的所有眼线随你们用。另外——”他转回头,声音更低,“血玉窟里有些东西,或许对恢复记忆、修补根基……有点用处。我知道路。”
萧长风眉峰微蹙:“你如何确定,我们就能信你?又或者说,你如何确定,他还能用得了那门秘术?”
他的目光落在林广君空荡的丹田位置,意思不言而喻。
章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了之前的轻浮,反倒显出几分属于修道者的笃定。
“剑魄灵浆铸就的先天灵觉,是刻在魂魄里的印记,碎了金丹也磨不掉。至于信不信……”他摊了摊手,“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你们能不信自己腕子上那‘镇魂银’锁的反应吗?它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轻轻震着,指向城西‘老龙头’的方向——我没说错吧?”
林广君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隔着皮护腕,隐元锁的脉动确实存在,微弱却持续,带着一种指向性的牵引,正如同章明所言。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将小小的后巷包裹得严严实实。
一直没说话的章夕,忽然脆生生开口,打破了沉默:“阿哥,雨要停了,尾巴们等急咯。”
章明“啧”了一声,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是咯,磨蹭不得。”
他重新看向林广君和萧长风,“听雨瓦舍掌柜是我过命的兄弟,井边有隔世阵。去不去?给句痛快话。”
林广君与萧长风再次对视。
“带路。”萧长风吐出两个字,手从剑柄上松开,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戒备姿态。
“爽快!”章明一抚掌,转身就走,黑袍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章夕冲林广君眨了眨眼,小跑着跟上。
林广君迈步前,最后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雨雾迷蒙,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不下三道隐晦的视线,曾从不同的方位短暂地停留过这里。
湿漉漉的尾巴,果然不止一条。
他抬脚跟了上去,萧长风依旧落后半步,竹伞稳稳地罩在他头顶,将渐歇的雨丝和那些窥探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巷子曲折幽深,七拐八绕。章明兄妹对路径熟极,脚步轻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檐下悬着两盏旧竹灯,晕开两团暖黄的光。
正是听雨瓦舍。
推门进去的刹那,酒香与木香裹着暖意涌来。柜台后的独眼老者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陶碗,仿佛他们只是每日都会来的熟客。
章明熟门熟路地穿堂而过,推开后院小门。
院中景象,与方才章明描述无二。老井,古槐,石凳,还有空气中愈发清晰的、属于隔世阵的古老灵力波动。
林广君走到井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湿润的井沿,感受着那阵法将内外彻底隔绝的静谧。
章明已拍开一坛“忘尘醪”的泥封,酒香烈而醇厚。他倒了三碗,自己先灌了一大口,长长舒气,然后看向林广君,眼神彻底严肃下来。
“子时,阴气最盛,地脉流转最缓,也是那‘虫子’进食后最松懈的时候。我们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准备。”
他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皮卷,在石桌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幅手工绘制的、极其精细的雾城地下灵脉水网图,某些节点被朱砂笔特意圈出,微微散发着灵力波动。
章明的手指,点在了城西“老龙头”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他声音低沉,“我们得顺着‘虫蛀’的痕迹,往地脉深处‘听’。找到主根,才能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