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镇口的瞬间，那股甜腻的腐香味浓烈到几乎化作实质，黏在鼻腔与喉咙深处，挥之不去。

长街空旷，青石板路缝隙里生出暗绿的苔藓，湿滑粘腻。

两侧商铺的门板紧闭，有些甚至上了粗重的铁锁，锁头上却积着薄灰——仿佛店主只是寻常打烊，明日还会照常开张。

但所有的窗纸后面，都没有光，也没有人影。

只有死寂。

林广君踩在石板上，冰冷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微微蹙眉，低头看去——石板缝隙里渗出的，不是雨水，而是一种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带着淡淡的腥气。

“血渗进了地脉。”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整座镇子……下面都是血。”

萧长风走在他斜前方半步，玄色衣袍的下摆已被那污血浸湿。他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扇门、每一处阴影。

蛮峰剑在鞘中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剑灵对邪秽的本能敌意。

腕间的隐元锁持续震颤着，那股“渴求”之感越来越强，锁链甚至开始微微发烫，灼烧着皮肤。林广君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试图压制那诡异的悸动。

“它在指引方向。”他抬起手，锁链幽蓝的光晕指向长街深处，镇子中央最高的那栋建筑——李家货栈的三层木楼。

“走。”萧长风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血污的青石板，向货栈方向行去。脚步声在死寂中回荡，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缓慢搏动的心脏上。

经过一家布庄时，林广君忽然停下。

“等等。”他侧耳倾听。

萧长风立刻止步，剑已出鞘半寸。

没有声音。

但林广君盯着布庄紧闭的雕花木门，缓缓抬手，指向门缝：“里面有呼吸声。很微弱，很慢……但不是活人的节奏。”

萧长风剑尖轻挑，一道细微的剑气无声斩断门闩。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半尺。

昏暗的光线漏入屋内。

布庄里整齐排列着货架，各色布料堆叠，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而在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头颅低垂，仿佛在打盹。

但他的坐姿极其僵硬，肩膀不自然地耸着。林广君走上前，绕到男人面前。

瞳孔骤缩。

那男人的脸是青灰色的，双目圆睁，眼珠蒙着一层白翳，嘴角却向上咧开，凝固成一个夸张的、近乎欢愉的笑容。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上，十指交叠，像是在掐算着什么。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

缓慢，规律，如同沉睡。

但他明明已经死了。

“活尸。”林广君声音干涩，“他被抽走了魂魄，但身体被某种邪术维持着‘活着’的状态。这具身体……现在只是个容器。”

他目光下移，落在男人交叠的手指上。那手指的姿势并非随意，而是在反复掐着一个固定的诀——一个简化了的、用于核算灵石的“流水印”。

“他在……算账。”林广君喃喃道。

萧长风上前一步，剑尖轻轻挑开男人的衣襟。

衣襟下，男人的胸膛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随着胸膛的起伏微微蠕动，像是寄生在血肉里的蚯蚓。

符文的核心，是一个微型的、不断跳动的算盘虚影。

“血肉算盘。”萧长风沉声道，眼中寒光凛冽，“西南巫蛊禁术，以活人为基，抽魂锻脉，将人的经脉气血强行改造成计算阵法。一个活人……就是一本活账簿。”

林广君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零碎片段——黑暗的密室，无数扭曲的人影，跳动的符文……和师尊平静的脸。

“不止他一个。”他睁开眼，看向货栈方向，“整座镇子的人，恐怕都被做成了‘账簿’。他们在用活人……核算、转移那五十万灵石，不，可能是更庞大的资源。”

萧长风收剑回鞘，声音冷硬如铁：“去货栈。枢纽一定在那里。”

两人不再耽搁，直奔李家货栈。

货栈是镇上最气派的建筑，三层木楼，黑瓦飞檐，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牌匾，如今却蒙了厚厚一层灰。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推门而入的瞬间，浓烈的腐香混合着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朱砂、符纸和某种草药焚烧后的味道。

货栈一楼原本是开阔的货场，此刻却面目全非。

数十个“人”被扭曲地固定在墙壁、梁柱、甚至天花板上。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掌柜、伙计、镇民，甚至还有孩童。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或奔跑，或挣扎，或跪地哀求——但此刻全都凝固成青灰色的雕塑。

他们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符文如同蛛网般蔓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所有符文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向货场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由血肉和骨骼拼凑成的、直径约一丈的巨大“算盘”。

算盘框架是人的肋骨拼接而成，算珠是一颗颗缩小的、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算盘的横梁上，盘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