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红袖回来,低声道:“姜茶送去了。管事妈妈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柳夫人和那位嬷嬷…似乎已经离开正院,往花房方向去了。”
沈青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风波,不过是夏日里的一丝微风,拂过即散。
然而,这碗姜茶引起的涟漪,却比想象中扩散得更快。
傍晚时分,陆昭回府,脸色比前几日更加沉郁。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去了正院给赵氏请安。
母子二人在房中说了约莫一刻钟的话,声音不高,但守在廊下的丫鬟隐约听见夫人似有叹息,将军的语调也带着压抑的不耐。最后,陆昭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径直回了主院。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推开了沈青山卧房的门。
沈青山正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那卷兵要,似在阅读,又似在出神。见陆昭突然进来,他放下书卷,欲要起身。
“躺着吧。”陆昭声音有些沙哑,走到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青山脸上,“今日…你给翠儿送姜茶了?”
消息果然传到他耳中了。沈青山心中了然,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一丝不安:“是…妾身听闻她在院外受罚,天凉地湿,怕她落下病根,便让刘婆子送了碗姜茶。可是…妾身做错了?” 他眼神清澈,带着不确定。
陆昭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刻意或挑衅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温顺的茫然。
“没有。”陆昭移开目光,语气缓了些,“一碗姜茶而已。只是…”他顿了顿,“柳家的事,你不必理会。母亲那边…自有主张。”
这话说得含糊,却隐含告诫。
沈青山垂下眼帘:“妾身知道了。只是…那翠儿终究是府里的丫鬟,若因一点小事被苛责过甚,传出去,恐对将军府声名有碍。妾身…并无他意。”
他将自己的行为,巧妙地归因于维护将军府声名,而非针对柳家,这个理由让人挑不出错处。
陆昭眼神微动。维护将军府声名?这话倒也在理。柳家一个嬷嬷,在将军府内宅耀武扬威,传出去确实不好听。沈青山此举,虽有些越俎代庖,但细想起来,竟也算是在替他维护府邸体面。
心中的烦躁和因白日朝堂上与柳侍郎针锋相对而起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你…有心了。”陆昭生硬地吐出这几个字,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他目光扫过沈青山手边的书卷,忽然问,“今日都在看这个?”
沈青山点头:“闲来无事,便多看了些。只是…有些地方依旧晦涩难懂。” 他适时地流露出困扰。
陆昭在床边坐下,拿过那卷兵要,随手翻到他正在看的那一页,是关于北境冬季行军宿营的要诀。“哪里不懂?”
沈青山指了几处。陆昭便低声讲解起来。他讲解时,神情专注,语气虽不温柔,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沈青山安静地听着,偶尔提出疑问。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隐隐重叠。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直到红袖轻轻叩门,送来晚膳和汤药,两人才恍然回神。
陆昭看着沈青山端起那碗黑浓的药汁,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却还是屏息饮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眼角微微泛红,他放下碗,接过温水漱口,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陆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那日…阿蛮送去揽月楼的点心,你可还喜欢?”
沈青山漱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陆昭,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喜欢。蟹黄鲜美,薄荷清爽。将军费心了。”
他没想到陆昭会突然提起这个。这算是…一种迟来的、别扭的肯定?
陆昭被他那双含着浅笑、因药苦而微红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起身道:“喜欢就好。你用膳吧,早些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沈青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为深思。
送姜茶的事,陆昭没有深究,反而默许了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