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他当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主院都很少踏出，安分守己地扮演着需要绝对静养的病患角色。

晨省时，面对赵氏略带探究与复杂意味的目光，他态度温顺如常，只是脸色瞧着比前几日更苍白些，精神也似乎更不济，说不上几句话便要微微喘息。赵氏看着他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再想想柳家送来的那几盆开得正盛的珍品兰花，以及柳大小姐前日来请安时那端庄得体、娇艳如花的模样，心中那杆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平，又不免往某个方向倾斜了几分。

“幼安啊，”这日晨省后，赵氏特意留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既身子不爽利，这些虚礼日后能免则免罢。好生在自己院里将养，缺什么短什么，尽管让红袖来告诉我。至于府中那些迎来送往的琐事，还有…厨房采买、账目核验这些，你暂时就不必操心了，自有管事们打理。”

这几乎是委婉地收回了之前陆擎允诺的帮着参详之权，将沈青山的活动范围进一步限制在主院之内，也切断了他接触府中庶务的可能。

沈青山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声音低弱却平静：“是，妾身明白。让母亲费心了。”

他并未争辩，也未流露半分委屈，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这份过分的懂事与识趣，反而让赵氏心中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又被为陆家着想的念头压下。

回到主院，沈青山屏退左右，只留红袖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草木，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窗棂。

“公子，夫人这是…”红袖低声，语气隐含不忿。

“意料之中。”沈青山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柳家步步紧逼，陆昭态度暧昧，我又是这副样子，她自然要做最稳妥的安排。”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诮，“禁足也好，收权也罢，无非是怕我这个变数惹出麻烦，或是…挡了某些人的路。”

“那我们…”

“不急。”沈青山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禁足有禁足的好处。至少，能让他们暂时放松警惕。” 他提笔蘸墨，开始写字，却不是诗文，而是一些看似凌乱无序的数字和符号。“红袖，你找个机会，将这张纸交给阿蛮，就说是我闲来无事，根据将军上次所讲的北境气候与地理，推演的几个可能影响粮草转运的时令节点，请他转呈将军参考。措辞要谦卑，只说‘妾身愚见，或有一二可取’。”

红袖接过那张写满奇怪符号的纸，有些不解，但仍是应下：“是。只是…公子，阿蛮将军会转交吗？而且将军他…”

“他会转交的。”沈青山笃定道。陆昭现在对他疑心重重，任何与他相关的东西，尤其是涉及北境军务哪怕只是看似附庸风雅的推演，陆昭都绝不会忽视。

“另外，”沈青山继续吩咐，“这两日，你留意一下，府中往花房送兰花照料的是哪几个人，尤其是…能否接触到柳家后续可能送来的东西。不必刻意打听，只需记下。”

红袖心中一凛：“公子是怀疑柳家会借送花传递消息或……”

“未必。但有备无患。”沈青山淡淡道，“柳侍郎在朝中的小动作，陆昭已经起疑。柳家女眷在内宅的往来，也未必全然单纯。那几盆兰花…太扎眼了。”

他自己就是带着秘密嫁入将军府的，自然深知内宅之中，一花一木，一器一物，皆可能暗藏玄机。

红袖肃然应下。

安排完这些，沈青山重新拿起那卷未看完的北境兵要，心思却有些飘远。禁足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忽然想起，礼部秋闱的最终章程，这几日应该快要定稿了，王侍郎那边不知进展如何，还有那个被他暂时按下、关于周文远的疑点……

他正思忖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管事婆子严厉的斥责声。

沈青山与红袖对视一眼。红袖立刻会意，走到门边，低声问守在外面的小丫鬟：“外面何事喧闹？”

小丫鬟很快回来禀报：“回红袖姐姐，是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翠儿，不知怎么冲撞了柳夫人今日过府做客带来的一位嬷嬷，被管事妈妈罚跪在院外青石板上，正哭着呢。”

柳夫人又来了？还带了嬷嬷？沈青山眸光微闪。这才消停几天。

“冲撞了柳夫人的嬷嬷？”红袖追问，“可知详情？”

小丫鬟摇头：“只隐约听说，好像是柳夫人夸赞咱们府里一处景致，翠儿多嘴接了一句，说那景致是已故老太爷当年亲手布置的，惹得柳夫人身边那位嬷嬷不悦，说翠儿言语冒失，冲了贵人兴致……”

沈青山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好大的威风。一个外姓夫人带来的嬷嬷，竟能在将军府内宅，随意责罚府里的二等丫鬟？赵氏对此，是默许，还是无奈？

“红袖，”他低声吩咐，“去，让咱们院里的刘婆子，以我的名义，给那翠儿送碗热姜茶去，就说天凉地湿，跪久了伤身，让她仔细些。不必多说其他。”

“公子？”红袖一怔。公子这是要插手？这岂不是明着驳柳夫人和管事妈妈的面子？

“照做便是。”沈青山语气平静，“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罚便罚了。但我这正妻，怜惜下人，送碗姜茶，总不算逾矩。” 他要让府里某些人知道，他沈青山虽然“禁足”，但依然是这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夫人”，对府中之事，并非全然无知，也并非……毫无态度。

红袖明白了他的用意，应声去了。

不多时，外面的哭喊声和斥责声渐渐低了下去。想来是那碗姜茶起了作用，管事妈妈也不好太过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