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将军府时，豆大的雨点已开始噼啪敲打车顶，天空阴沉如墨，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沈青山被红袖搀扶着快步走入主院廊下时，衣衫下摆还是被斜扫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许，带来一股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潮气。

他刚踏入廊下，便见陆昭负手立在正厅门口，目光越过雨幕，正望着他回来的方向。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晦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将军。”沈青山在廊下站定，微微颔首行礼。雨声嘈杂，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陆昭目光在他微湿的衣摆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点了点头：“回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柳大小姐的诗，指点得如何？”

果然知道了。沈青山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与疲惫：“柳小姐才情不俗，妾身不过稍作探讨，不敢言指点。只是…终究费了些神。”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露出倦色。

陆昭看着他这副样子，沉默片刻，才道：“阿蛮送去的点心，可用了？”

“用了。多谢将军记挂。”沈青山轻声答，“蟹黄汤包鲜美，薄荷凉糕清爽，正好解了茶涩。”

“嗯。”陆昭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几乎撕裂天穹的闪电打断！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庭院，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头顶炸开！

“轰——！！！”

廊下众人都被这近在咫尺的惊雷震得心神一颤。红袖低呼一声，下意识靠近沈青山。连陆昭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而就在雷声炸响的瞬间，沈青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武者对突发巨响和强光的本能警觉与肌肉瞬间绷紧。这反应极其短暂，几乎在他意识到之前就已控制住，他随即做出更符合人设的反应——脸色似乎更白了些，脚步虚浮地向后踉跄了半步，捂住心口，呼吸微促。

但他那瞬间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却落入了始终关注着他的陆昭眼中。

陆昭眼神倏然一凝。刚才那一下…是吓到了？还是…？

不及细想，密集的雨点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砸在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卷着雨雾扑进廊下，带来刺骨的凉意。

“进去吧，雨大了。”陆昭收回目光，率先转身走入正厅。

沈青山在红袖搀扶下跟着进去。厅内已点了灯，驱散了些许因暴雨带来的阴暗。赵氏不在，想来是在自己院中。

两人在厅中坐下，一时无话。只有窗外狂暴的雨声雷声充斥耳膜。丫鬟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沈青山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慢慢回暖。他垂着眼，看似被雷雨惊扰了心神，实则脑中飞速回放刚才陆昭那个眼神。他察觉到了？自己那瞬间的本能反应，还是太明显了。看来，在陆昭这种级别的高手面前，伪装需要更加滴水不漏。

“柳文渊……”陆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说的却是柳大小姐的父亲，工部侍郎柳大人，“近日在朝中，对北境军需转运之事，多有建言。”

沈青山抬眸，有些不解陆昭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陆昭的目光落在沈青山脸上，带着审视：“他提出的几条转运路线改革，看似为了节省民力、提高效率，但细究起来，有几处关键隘口和仓库的布置变动，会削弱边军对补给线的直接控制，增加地方衙门的介入。”

沈青山心头微动。柳侍郎是文官，插手军需转运细节，本就微妙。若其建议真如陆昭所言，隐含削弱边军控制力的意图，那便不仅仅是“建言”了。联想到柳家对陆昭的积极接近……

“将军是怀疑…柳侍郎此举，别有用心？”沈青山轻声问。

“不知。”陆昭语气冷硬，“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柳家近日走动频繁，其女又……”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青山明白了。陆昭这是在提醒他，柳家的接近可能不仅仅是为了姻亲，或许还有意图。同时，也是在解释，或者说，为他自己对柳家包括柳大小姐的冷淡态度，非关私情，而是出于对柳家动机的警惕。

这算是…一种变相的交代？还是想看看他对这件事的反应？

“原来如此。”沈青山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蹙眉，担忧道，“若真如此，将军需多加小心。军需补给乃边关命脉，不容有失。” 他顿了顿，又道，“柳小姐今日…倒未提及朝中之事，只论诗词。”

他将话题轻轻带回了今日的茶叙，表明自己接触的层面仅限于“诗词”，同时也间接回应了陆昭的提醒——他听懂了，并且认同需要警惕。

陆昭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担忧（演的），心中的疑虑与方才那瞬间的异样感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沈青山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就像任何一个得知丈夫可能被政敌算计的妻，担忧，提醒，别无他念。

可越是这种正常，配上那些蛛丝马迹，就越让陆昭觉得不对劲。就像一幅完美无瑕的画，细看之下，却总有那么一两处笔触，透着说不出的别扭。

“你……”陆昭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直接问“你到底会不会武”？还是问“你那柄短剑怎么回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且可能打草惊蛇的情况下，都不是明智之举。

最终，他只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李太医今日来过了？怎么说？”

“还是老样子，需静养。”沈青山从善如流，顺着他的话答道，“开了新方子，正在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