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短剑带来的冲击与疑云,在接下来的几日里,并未如沈青山预想般迅速引发陆昭更直接的质问或行动。相反,陆昭似乎更加沉默,回府的时间也更晚,偶尔与沈青山碰面,眼神复杂难辨,却只字不提那晚之事,只例行公事般询问两句身体。
这种刻意的平静,反而让沈青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他知道,陆昭定是在暗中查访。调查需要时间,而这段空白期,恰好也是机会。
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病弱”与“静养,甚至比之前更安分了些,去礼部的次数也略减,多以旧疾反复告假。更多时候,他留在小书房,或是整理那些北境资料,或是抚琴作画,或是…与特意请来诊脉调理的李太医探讨一些“养生之道”。
“李太医,”这日午后,沈青山屏退左右,只留红袖在门外守着,一边由李太医诊脉,一边看似随意地低声问,“若有一种药,能让人暂时脉象虚浮、面色苍白,但又不会真正伤及元气,且寻常医者难以察觉异样…不知太医院可有此类方子?”
李太医捻着胡须的手一顿,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青山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这是要病给谁看?陆将军?” 他摇摇头,“老朽那倦容膏、温补方已是为大人量身定制,寻常人绝看不出破绽。至于更深层次的伪装…非一日之功,且风险不小。大人既有大才,何不…” 他欲言又止。
沈青山微微一笑,收回手腕:“随口一问罢了。只是近日…总觉得将军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顿了顿,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推过去,“有劳太医费心。之前的安神散,效果甚好。”
李太医不动声色地收下荷包,脸上恢复了那种医者的严肃:“大人脉象依旧虚浮,心气不足,还需静养,切莫劳神。” 他提笔,又开了一张温补宁神的方子,其中几味药材的搭配,却隐隐有固本培元、调和内息之效,非真正体虚之人所用。
沈青山心领神会,谢过太医。
送走李太医,沈青山走到窗边。院中那几株垂柳,在夏日的暖风里摇曳生姿,柳条几乎要探进窗来。他伸手折下一段嫩枝,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
柳枝柔韧,看似随风飘摇,实则根基深固。柳家…那位柳大小姐,这几日似乎也消停了些,没再听说递帖子或送东西来。是赵氏那边说了什么?还是陆昭暗中表明了态度?
正思忖间,红袖拿着一封洒金请柬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公子,门房刚送来的。是…柳大小姐差人送来的私帖。”
私帖?沈青山眉梢微挑。柳家大小姐,竟直接给他下帖子?这倒是有意思了。
他接过请柬。帖子做得十分精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粉气息。内容倒也客气,言道久闻沈公子才名,前日清凉寺偶得佳句一幅,自觉浅陋,不敢示人,素闻沈公子诗书双绝,故冒昧相邀,三日后于城西“揽月楼”茶室一晤,盼能指点一二,并附上那“佳句”的抄录,是一首咏柳的七绝,字迹娟秀,诗意也颇清新,只是稍显匠气。
指点诗作?沈青山心中冷笑。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位柳大小姐,看来是不甘心只走赵氏那条路,想亲自来会会他这个“正室”了。
“公子,去吗?”红袖低声问。
“去,为何不去?”沈青山将请柬轻轻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那咏柳的诗句,“柳大小姐盛情相邀,又事关风雅,岂能辜负。回帖,就说三日后准时赴约。”
他倒要看看,这位“情敌”究竟想做什么。同时,这也是一个观察柳家态度、甚至可能…利用此事的机会。
“是。”红袖应下,迟疑道,“那…是否要告知将军或夫人?”
“不必。”沈青山淡淡道,“不过是文人间寻常的诗词切磋,无须惊动长辈。将军…近日军务繁忙,也不必拿此等小事去烦扰。” 他要单独去会会这位柳小姐。
三日后,沈青山如约前往揽月楼。出门前,他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长衫,外罩薄披风,脸色苍白,由红袖小心搀扶上马车。只是袖中,多了那柄李太医“改良”过的、效果更强的“安神散”,以及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以防万一。
揽月楼是京城有名的清雅茶楼,常有文人墨客聚集。柳大小姐包下了二楼一间临河的雅室。
沈青山被红袖扶着上楼,推开雅室的门,便见柳大小姐已端坐其中。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外罩同色薄纱披帛,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白玉簪,妆容精致,气质娴雅。见到沈青山,她立刻起身,盈盈一礼,笑容温婉:“沈大人来了,快请坐。”
她身边只跟着一个同样打扮清秀的丫鬟,室内茶香袅袅,案上除了茶具,果然还铺着纸笔,放着那首咏柳诗的原文。
沈青山还礼,在对面坐下,红袖侍立身后。他微微咳了两声,才温声道:“柳小姐客气了。不知小姐相召,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
柳大小姐亲自执壶为他斟茶,动作优雅,声音柔和:“前日偶得拙作,心中忐忑,素闻沈大人才高,故冒昧相邀,盼能得大人一二指点。” 她将那张诗笺推了过来。
沈青山接过,仔细看了片刻,方道:“柳小姐过谦了。此诗用词典雅,对仗工整,尤其‘绿绦拂水鱼惊散’一句,生动有趣,已是难得。”
柳大小姐脸上掠过一丝得色,却仍谦道:“大人谬赞。只是…总觉得全诗意境稍显平直,少了些…风骨。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沈青山心中了然。这是要考校他,也是想探探他的底细。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那诗笺空白处,随手写了两句:“莫道柔条无劲骨,经霜犹自向春青。”
笔迹清隽洒脱,与柳大小姐的娟秀截然不同。这两句一出,原诗那单纯的咏物闲趣,顿时多了几分坚韧不屈的寓意。
柳大小姐看着那两行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她抬头看向沈青山,见他面色苍白,神情却沉静从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清澈明净,仿佛能看透人心。
“大人果然才思敏捷,妾身佩服。”柳大小姐真心赞道,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公子这身子,似乎一直未见大好?可是将军府中…伺候得不用心?或是…有什么烦难之事?”
沈青山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强笑:“劳小姐挂心。我这是老毛病了,与府中无关。将军…待我甚好。”
“是吗?”柳大小姐轻轻抿了一口茶,似是无意地道,“可我听闻,将军近日军务繁忙,常宿营中,回府也多在书房…可是边关又起了纷扰?唉,武将之家,总是这般聚少离多,担惊受怕。沈大人这般文弱,独自守着偌大府邸,想必…很是辛苦寂寞吧?”